她在心中一件件地排除“不可能”。
要么是她的病突然好了,能对其他人产生共情;要么是她因为自己伤到了朱鹮产生了愧疚,因为朱鹮照顾了一次她的情绪起落期,把他当成了亲人;要么就是她死而复生在这个世界,突然变成了一个圣母,专门喜欢给人当驴使……
谢水杉把自己琢磨笑了。
她给朱鹮擦完了药,将小药盒搁在了长榻上,认真看着朱鹮。
朱鹮又把小药盒拿过去,指了指谢水杉垂放在腿上的右侧手臂,说道:“你把袖子拉起来,你手腕上也有一些淤青……”
谢水杉根本没注意,拉起袖口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背确实有零星的几处浅淡瘀青。
她抬起手递过去,朱鹮又挖了药膏,细细涂抹。
这一来一回,两个人之间僵冷凝滞的气氛,就像是见了春风一样,霜雪和冻土都悄无声息地一起融化。
谢水杉神情却随着气氛软化,变得越来越奇怪。
朱鹮给谢水杉擦完了药,他们又一起吃了婢女送来的酪酥羹。
期间朱鹮一直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眉目柔和,吃东西的姿态也优雅好看。
谢水杉则是一直看着他。
心中几乎将所有的“不可能”都排除完了。
只剩下一个让谢水杉有些啼笑皆非的理由。
谢水杉细细地看着朱鹮同她高度相似、只有细微差别的眉眼,看着宫灯穿透他的睫羽,在他的面颊上扫下了小扇子一样的阴影。
越看越忍不住想笑,长眉都高高地挑了起来。
她自认对自己了解得很透彻,但是谢水杉没料到,她看男人的口味还挺猎奇。
爷爷给她千挑万选、从小培养出来的那些豪门贵公子,她睡过之后,能不把人名和人脸搞混,已经是她格外上心。
从来都是按照“陪睡”的频率,给钱给资源,却根本没把哪一个往脑子里面放过。
说白了这些人,在谢水杉的眼中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的按摩用具。
没想到生平第一次让她能和“喜欢”这两个字牵扯上的人……谢水杉看着吃了酪酥羹之后,嫌弃太甜,正小声滋滋喝茶的朱鹮。
不可思议地想——是个骨瘦嶙峋的瘫痪。
谢水杉的视线如有实质,一寸寸带着完全不同以往的热度和深度,将朱鹮从头到脚刮视了一遍。
最后在他的腰下双膝往上逡巡了片刻,忍不住轻笑出声。
还是个性无能。
谢水杉一笑,本就被看得有些受不了的朱鹮,放下手中茶盏,有些奇怪地问她:“你笑什么?”
谢水杉向后一仰,“砰”地砸在了长榻上面。
笑得有些不可抑制。
爷爷如果知道她的情感取向,不知道那张向来不苟言笑、威严肃穆的面孔,会不会大惊失色。
毕竟非人的脱敏和抗诱惑训练做了那么多,千防万防,也没能防得住谢水杉“自恋”。
谢水杉躺着笑了好一阵子,朱鹮最后说了一句:“你明日一早去见元培春,时间不早了歇下吧。”
朱鹮说完就让人将他抬到了床榻上面,由婢女伺候着洗漱睡下。
谢水杉一直躺在长榻上。
不过没一会儿,朱鹮那边又开始轻咳。
谢水杉坐起来,听他低咳了半晌,侍婢们却好像集体聋了一样,静静侍立在各处,没有人理会他们的陛下。
谢水杉起身又去给朱鹮倒了一杯热茶。
缓步走到他的床榻边,扶着他起身,看着他抿了一小口就不咳了。
谢水杉把人重新安置躺下。
才回到长榻上,朱鹮那边又咳起来。
如果谢水杉还处于前两日那种“意乱情迷”的状态之中,此刻大概会觉得朱鹮今夜出门见了凉风,病症这又是要反复。
说不定还会怪罪一下这殿中的侍婢们照顾得不够精心。
但谢水杉在茅塞顿开之后,现在对一切已然洞若观火。
小红鸟想要和她一起睡。
谢水杉再度从床榻上起身,走到朱鹮的床边,并没有给他倒水,脱了鞋子直接上床。
连她自己的被子都没有抱过来,掀开了朱鹮的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侧过身,手臂直接搂在朱鹮的腰上,头埋到了他散落满枕的卷卷之中。
闷声道:“睡吧……”
朱鹮的咳嗽戛然而止。
他有些震惊地侧眼看了谢水杉一眼,抿了下唇,最终也没有说让她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
两个人又不是第一次睡一床被子。
朱鹮大概是真的累了,很快便睡着了。
谢水杉却精神抖擞,等朱鹮睡着后,改为平躺,被子里攥住了朱鹮的手,带到自己的腰腹上面,轻轻地捏着。
谢水杉开始朝回推演,试图找到她对朱鹮变得“不对劲儿”的初始节点。
但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事情,谢水杉以一个旁观者的眼神去审视,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专门提出来高度警戒的事。
她和朱鹮的相处,柔情时刻大都是朱鹮拉拢人心的手段,谢水杉从未被蒙蔽过。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甚至一直都是带着对抗和斗争味道的相互倾轧。
朱鹮不喜欢她真的乱动他手中权柄,谢水杉非要随心所欲,不管他是不是暗地里耿耿于怀。
所以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劲的?
谢水杉抽丝剥茧找了半宿,根本没找着。
反正也睡不着,谢水杉索性起身,准备先拟好明日收服东州谢氏,需要给元培春带去的圣旨。
正欲喊今夜值夜的少监,给她拿空白的敕纸来。
就看到御案的奏折之后,摆着两卷敕纸。
谢水杉站在御案旁边,磨了墨,提笔蘸墨,打开了一卷敕纸……却发现上面有字。
谢水杉悬笔快速阅览,发现这是一封抚慰东州的赏赐圣旨。
其上赏了东州不少好东西,痛快拨了东州拖欠的军饷,甚至还将军器监新研制出来的一种省力的弓,拨给了东州。
最后还赏了东州一个新的度支营田副使。
这位新任东州度支营田副使的名字叫做朱冠彤。
谢水杉将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若有所思地搁下笔。
而后又打开御案之上另一卷敕纸。
也是有字的。
这道圣旨有点了不得,是东州谢氏私售铁矿石到苍碛国,谢氏主家尽数获罪,但是旁支谢白清举发拦截大批量铁矿石有功,受封东州节度使的圣旨。
谢水杉双手撑在御案边上,目光逡巡在这两道圣旨之间。
只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已经想通了所有的关窍。
若是谢氏主家尚在,那么东州度支营田副使这个职位,无论如何落不到旁姓的手中。
第一道圣旨上封了一个朱姓为东州度支营田副使,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元培春已经死了。
而第二道圣旨,说明谢氏主家全家获罪,罪名是向敌国售卖铁矿石。这种罪名等同通敌叛国。
可是谢氏满门忠烈,前面二十五世,也是世世笑傲到了最后。
谢敕更是死于同苍碛国交战,谢氏与苍碛国为生死仇敌,他们怎么可能通敌叛国?
这是一个局。
针对东州谢氏主家的局。
局中第一步,是元培春死在朔京。
元培春死后,东州谢氏主脉遭受构陷,被猝不及防连根砍断。
而若要做这个构陷之局,必须有旁支先倒向朱鹮。
谢水杉的目光在谢白清这个名字上面略微停顿。
或许谢氏大部分的旁支都已经倒向朱鹮。
而这两道圣旨,倘若发出去,天下时局必将大变。
虽然最后东州节度使还是谢家人,可是东州度支营田副使已经改姓了朱,后勤粮草掐在朱鹮手中,东州的三十万兵马,就是一头被套上锁链的猛兽。
只能为他所用。
凶暴强势,雷霆雨露皆在手掌翻覆之间。
这才是帝王心术。
谢水杉想到朱鹮“忍辱含垢”地找她求和,一句关于她来历之事都没有询问,撒娇控诉一般的语气,对她说元培春不肯臣服于他。
还要她明日去见在他的旨意中,已经死去多时的元培春。
半晌,谢水杉卷起两道未曾发出的圣旨,再一次笑出声。
她就说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情感滋生在两人之间,不对劲儿的怎么可能是她自己?
谢水杉不过是情迷心窍,有短暂的思维不清。
朱鹮这么机关算尽,设下精绝妙计,却搁置不施,偏要将一个来路不明,意图难测的女子,塞入东州同皇庭之间。
一旦谢水杉让元培春臣服,那么她就是东州三十万兵马的锁链。
到时候东州兵马受控于谁?
若谢水杉当真是个世族送入皇宫的奸细,朱鹮这根本是养虎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