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曼琳稳了稳心神,捧着温热的咖啡,露出赧然之色:“不好意思打扰你,只是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她露出凄苦之色,“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天塌了一样,妈妈弟弟妹妹他们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我妈妈有错,可罪不至死。”
叶正廷神色平静地搅拌咖啡,民国有通奸罪,通奸双方可以判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建国后这项罪名在争议中取消。从法律上而言,梁淑贞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从个人感情上而言,钟家常年资助革命,钟怀国是一位爱国商人,和他父亲有同袍之泽,对他父亲有救命之恩,钟家所为情有可原。
幸好,钟家去了港城,不然一面是法一面是情,顾此失彼。
梁曼琳觑着叶正廷平静的面容,猜不准他在想什么,当年她就猜不透他。
叶正廷眼望着她:“有什么,你说吧。我待会儿还要去实验室。”
梁曼琳抿了抿唇,只好停下铺垫,进入主题:“我想去澳城,想请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帮我办下手续。”
她的家庭成分她的身世,都会让她举步维艰,离开是最好的办法。港城有钟家,她不敢去。她想去台岛,有个从小一块长大的好姐妹解放前去了岛上,所以她想先去澳城,然后去台岛投奔姐妹。
叶正廷眉梢微不可见地挑了下:“你想去澳城,可以自己申请。”
“我申请不下来。”
梁曼琳让章平治帮忙打听过,现在出境越来越难,她这种情况根本申请不下来,章平治也没办法,她才会想到叶正廷。
叶正廷:“那就是你不符合出境条件,我也无能为力。”
“你怎么会无能为力!”梁曼琳央求,“对你来说打个招呼的事情。正廷,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我这情况留在国内没有活路,只有出去才有活路。”
叶正廷眉心轻折:“我没你想的那么有本事,便是有这本事,也不会滥用权力。”
“这怎么就成滥用权力了,只是打个招呼的事情,多得是人在干,你帮帮我怎么了,我们好歹订过婚,”梁曼琳急眼,“后来我还主动退婚还了你自由,如果不是我提出应该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你想退也退不了这门娃娃亲。当时你说过的,你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有需要,你会尽力而为。”
当时叶正廷确实很感激,当年钟怀民不嫌父亲朝不保夕,定下娃娃亲,解放后叶家也不能嫌钟家是资本家,何况钟怀民对父亲有救命之恩。
所以海城解放后,他随着父母前往钟家重提当年两位父辈定下的娃娃亲,征得钟家同意后,两家正式定亲。没想到五个月后,钟家主动退婚,更没想到她不是钟家人。
叶正廷神色温和却坚定:“抱歉,这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
梁曼琳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泛白,压着怒火恳求:“你可以的,我求求你了,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
叶正廷轻摇头:“恕我无能为力。”
梁曼琳看着他,到底做过几年夫妻,知道他这个人虽然性情温和却果决,决定的事情无可更改,只能退而求其次:“那你帮我在北平安排一个工作,总能做到了。”
叶正廷神色如常:“抱歉,我做不到,我不过是个在校学生。”
要不是有求于人,梁曼琳真想把手里咖啡泼过去,他怎么可能这点事都做不到,他父母都在北平工作,给自己安排一个工作轻而易举,不过是不肯帮忙罢了。
她压着火气,挤出几滴眼泪:“我不要求什么好工作,只要能养活自己就行。不在北平也行,只要不在海城,任何城市都可以。你帮帮我吧,以后我都不会再来麻烦你,你的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
叶正廷仍是:“抱歉。”
梁曼琳霎时火冒三丈:“叶正廷,你要不要这么绝情,一”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这辈子他们不是夫妻,只是才见过几次面的前未婚夫妻,“我们好歹订过婚,你就这点情分都不顾吗?”
叶正廷微眯了眯眼,神色温和如初,说出来的话却让梁曼琳如坠冰窖:“和我有婚约的是钟叔叔的亲生女儿。”
梁曼琳仿佛被人隔空打了一个耳光,一张脸红了白白了红。
“我不欠你。”叶正廷无法理解她为何理不直气也壮,拿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取出来放在桌面上,“好歹认识一场,这是我最后能做的。”
“正廷。”梁曼琳伸出手去拉他,却被躲开,顿时又羞又窘,泪水滚滚而下,“我是真没办法了,不然不会厚着脸皮来找你。我丈夫打我,他们全家都欺负我,我是真活不下去了。所以才想离开,想去一个离他们越远越好的地方,你帮帮我的,我求求你。”
叶正廷不为所动:“可以离婚,找当地妇联,找你丈夫的单位,目前正在普及《婚姻法》,会有人管的。”
梁曼琳面孔扭了扭:“叶正廷,你的同学你的老师知道你这么绝情吗?”
叶正廷牵了牵唇角:“钟叔叔对我们家有恩,你却是他的耻辱,我已经仁至义尽。”
“这难道是我的错吗?”梁曼琳又气又羞,“要是有的选择,我也不想的。”
“要怪就怪你亲生父母,与人无尤。”叶正廷陈述,“更与我无关。”
梁曼琳怒不可遏的拿起咖啡杯。
温和之色从叶正廷脸上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
手里的杯子瞬间变得有如千金重,梁曼琳的手开始颤抖。
叶正廷冷冷注视她。
梁曼琳狠狠一咬牙,到底不敢放肆,人人都说叶正廷温和雅致,她却知道这人骨子里的冷心冷肺。她重重把咖啡杯放回桌子上,溅的到处都是:“算你狠,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她一把抓起桌子上面的钱,怒气冲冲大步离开。
书架后面,杜雪晴两只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八卦两个字,亲生女儿、订婚退婚、家暴丈夫……这信息量好足,感觉是个相当跌宕起伏的故事。
林桑榆琢磨着严锋家暴是真还是梁曼琳撒谎卖惨,原书里他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家暴真没有。
可人是会变的,尤其诸事不顺的时候,难免戾气重。而在如今这个社会大环境,打老婆都不算个事。同庆巷里住的算是有素质的人了,都有好多打老婆的男人,邻居们说起来就是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当下有句话,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意思是面越揉越劲道,媳妇越打越柔顺。
冷不防视野里多出一个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叶正廷,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显蠢,林桑榆先声夺人,神情无辜又尴尬:“我们先来的,后来想走,可又不好意思出去,就耽搁住了。”
书架非镂空,坐着时看不见对面,叶正廷来的时候没留意,站起来时才看见。
林桑榆笑容可掬:“我们不会在外面乱说的。”
“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叶正廷笑了笑,不然他也不会来人多眼杂的咖啡馆。
林桑榆一想也是,不可见人的是梁曼琳,与他不过是退过一次婚,对他的影响可忽略不计。那过来干嘛,吓人一跳。
“你们自便,再见。”叶正廷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杜雪晴拍着胸口压压惊,问林桑榆:“这人我知道,物理系的牛人,好像姓叶,你怎么认识的?”
物理系和化学系都隶属理学院,她在院系活动中见过,被师姐兴致勃勃地科普了一回。
林桑榆:“我室友对象的室友,之前两个寝室聚餐时也在。”
杜雪晴狐疑:“就这?你不至于这么八卦吧,都要走了,特意留下。”
林桑榆便说:“他那前未婚妻,是我生物学上父亲的继女,她跟我们家有过节,我是想看看她到底干嘛,也好心里有个数。”
杜雪晴目瞪口呆:“这么巧!”
林桑榆微微耸肩。
“这亲生女儿不亲生女儿又是怎么回事?”杜雪晴好奇心满满。
林桑榆一边走一边和她简单说了下。
听罢,杜雪晴欲言又止:“她亲生父亲?”
“长得一点都不像,和我们兄妹几个也没有像的地方,肯定不是。”林桑榆断然否认,“谁知道奸夫是谁。”
杜雪晴松口气:“不是就好,那姑娘听着就是个脸皮厚的,万一赖上你们是个麻烦。”
林桑榆啧了一声:“脸皮是真厚。”
一而再妄想从他们家敲诈到钱,想让前未婚夫帮她出境安排工作,这一般人都张不了口。
路过校内公用电话亭,两人排队往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开开心心回寝室。
次日起床时有点不开心,这具身体对咖啡格外敏感,以至于睁着大大的眼睛,后半夜才睡着,睡了没几个小时就被喊醒。
无精打采的林桑榆和同样五无精打采的骆世瑛前往食堂,她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豆浆一根油条。
“只吃这么点,能坚持到中午吗?”含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桑榆拧眉看着笑如春风的游思行。
游思行语带关切:“没睡好,是因为咖啡的缘故吗?有些人对咖啡因敏感,喝了会失眠。”
林桑榆眉头皱得更紧。
游思行见好就收:“师妹,你们慢用,我先走了。”
骆世瑛懵懵地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
林桑榆狠狠咬一口油条,把剩下的全部怼进咸豆浆里。
缓过神的骆世瑛顿时不困了,看一眼不远处正在吃早饭的游思行和叶正廷,再看一眼对面的林桑榆:“游师兄搞什么?”
搞事情。
叶正廷望着看一眼吃一口的游思行:“难怪突然决定晨跑。”
游思行咽下饺子:“小白他对象说,小师妹喜欢有点肌肉的,我练练,以后你跑步都叫上我。”
叶正廷:“你这是贼心不死。”
游思行:“去你的,我这叫投其所好。你不懂,那天我看见她,心跳都快了,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心动的感觉。”
叶正廷慢条斯理:“你的心每时每刻都在动,不动就凉了。”
游思行眼一瞪:“我跟你说正经的。”
叶正廷:“见色起意。”
游思行嘿嘿一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叶正廷瞥他:“死缠烂打是耍流氓。”
游思行不乐意:“我就打个招呼,怎么就死缠烂打了。我这人天生热情开朗,见到熟人都会打招呼。”
叶正廷要笑不笑:“你以为她相信吗?”
“信也好不信也好,”游思行挑眉,“既然她没开窍,我就等她开窍,等她开窍的时候,第一个考虑我。”
叶正廷见他眼底有认真,劝了一句:“强扭的瓜不甜。”
“我不扭,我就守着,防止别人来扭。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游思行杀气腾腾。
叶正廷:“你适可而止,别过分。”
*
林桑榆就发现,游思行的存在感变得十足,食堂、图书馆、教学楼……三五不时能遇上,也不做什么,打个招呼就走。
不穷追猛打,但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不仅新闻摄影系的同学,一起上大课的新闻系同学,都有人悄悄向206寝室的姑娘打听是不是有情况。
“老幺,”孟婉君愧疚,“我让白展业劝过游师兄了,可游师兄说喜欢你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不需要你回应,他尽量不打扰你的生活。”
沉溺爱情小说不可自拔的骆世瑛有点动摇了:“其实,其实游师兄还行。”
杨晓慧点头如捣蒜:“长得帅,学习好,还是学生会部长,家里条件又好,还这么痴心。”
林桑榆哼笑:“你们都叛变了,还说不打扰我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