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去倒。”吕英才殷勤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搪瓷杯。
林梧桐往后收了收:“不用了,我自己倒就行,麻烦吕老师让一让。”
吕英才没让,笑眯眯地掏出两张电影票:“今天上映的新片,林老师,我们一起去看吧。”
旁边的老教师笑呵呵帮腔:“这电影票可不好买,吕老师费心了。”
林梧桐淡淡拒绝:“我下班了还有事情。”
吕英才:“什么事?”
林梧桐:“私事。”
吕英才仿佛没听出她的不耐烦,兀自笑呵呵:“什么私事,非得今天去办,就不能明天去。”
“好几年不见的亲戚要来。”林梧桐站起来,再次开口,“麻烦让一下。”
另一位同事都有些同情了,吕英才是这个学期才来他们学校当体育老师,之前开的书店经营不善倒闭了。他解放前就开店了,解放后被划分为小业主,属于小资产阶级,不好不坏的阶级成分。
要跟林梧桐比,肯定算坏的。林梧桐贫农家庭出身,母亲是军医,根正苗红。长得又是貌美如花,难怪吕英才死缠烂打。也就仗着他爸是副校长才敢这样,之前也有男老师追过林梧桐,没戏之后自然而然放弃。
林梧桐面无表情望着吕英才,神色已经不悦。
生气起来也那么漂亮,吕英才心更痒,到底不敢把人彻底惹毛了,只好收回腿,让出路。
林梧桐握着搪瓷缸子走到靠窗的桌子前,拿起热水壶倒了水,随后离开办公室。
同事觑一眼放下脸的吕英才,虽然没课,但也出了门,追上林梧桐:“文工团复试的结果还没出来?”
林梧桐摇摇头:“还没呢。”
“但愿进了,你也就能逃出生天了。不然他这么一直纠缠,多多少少对你名声有妨碍。”
林梧桐叹气:“我也想进。”
“你肯定能进,你有实力形象又好,政治背景够硬。”
说着说着,同事都有些羡慕了。她父母开干货店的,所以她的家庭出身也是小业主,虽然不会像资本家那样被清算,但到底有影响,升职入党全都没她的份。
林梧桐笑了笑:“要是进了,请你吃饭。”
“那我可等着了。”同事捧场地笑,犹豫了下,“你的人事档案在学校,到时候学校不会不放人吧。”
林梧桐脚步微微一顿,理论上不会,参加文工团考核的事,她上个学期就和领导提过,领导马上就同意了。现如今工作岗位少人多,学校不缺老师,自己走了,马上就会有人填补。
同事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还有政审,万一工作人员来学校暗访,有人说了不好的话。”
她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过来人的沧桑,“等你多工作两年就会知道,虽然都是学校,但做老师做学生,完全不一样。”
这小半年的实习,林梧桐已经发现,当学生时,老师和蔼可亲。当了老师后发现,老师也是肉体凡胎有私欲。
“谢谢玲姐,明天给你带我奶奶做的辣肉酱。”
同事大笑:“那敢情好,我可一直惦记着这一口,一勺能下一碗饭。”
上完课,便到了下班的点,林梧桐不打算回办公室了,直接走向车棚,然后看见了吕英才。
吕英才笑眯眯地打招呼:“林老师,回家了啊。”
林梧桐抿紧了唇,拿着钥匙走过去开锁,把自行车推出来。
这会儿是下班的点,好几个老师过来推自行车,看到吕英才纷纷打招呼。
不明显但也不隐晦的暧昧眼神落在林梧桐身上,感觉就像是落了一层苍蝇。
林梧桐面无表情地推着车往校门口走,小心避让放学的学生。
“林老师,你今天没时间的话,明天怎么样?”吕英才紧追不放,话音刚落,看见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望着他走来。
吕英才纳闷,他不认识这人。
“你下班了。”季方舟停在林梧桐的自行车前,主动道,“我来接我侄子。”
林梧桐自然知道季家大孙子在二小上学,便笑:“还没接到?”
“还没,磨磨蹭蹭不知道在干嘛。”季方舟抱怨了一句,若有似无地瞥一眼吕英才。
吕英才瞬间拉响警报:“林老师,这位是?”
林梧桐微笑:“我朋友,刚从朝鲜回来。”
吕英才心里咯噔了下。
“小叔,小叔。”季胜利像一枚小炮弹冲过来,才看见林梧桐,下意识喊,“林阿姨。”又想起这是在学校,立刻改口,“林老师。”
林梧桐摸了摸他的头顶:“放学了,那回家吧。”
“回家回家,饿死我了,”季胜利眼珠一转,“小叔,我想吃糖人。”
校门口就有卖糖人的小商贩。
心情极好的季方舟有求必应:“行。”
“小叔,你真好。”季胜利嘴甜如蜜,人已经小炮弹似的冲向糖人摊。
林梧桐失笑,推着车向前。
季方舟溜一眼脸色难看的吕英才,转身跟上。
留在原地的吕英才脸黑如锅底,这是她对象?可没听说过,要是有,她早说了,那是什么关系?
几位老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都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这吕英才单看还算人模人样,可跟刚才的小伙子一比就不够看了,人家那大高个子,那长相,还是志愿军呢。
糖人摊前,季胜利欢天喜地选了一条糖鲤鱼。
季方舟问林梧桐:“你喜欢哪一个?”
望着正在用嘴吹糖人的大爷,林梧桐婉拒:“不用了,我不爱吃这个。”
不过季方舟还是选了一只糖兔子,一起结账。
林梧桐没拒绝,道谢之后收了过来,能感觉到落在背后的视线。
季方舟突然回头。
猝不及防撞上视线的吕英才瞳孔骤然缩了缩。
季方舟挑了挑唇,若无其事转回去,拍了拍车座,问季胜利:“坐前面还是后面?”
“前面。”季胜利想也不想回答,虽然坐在前面横杠上屁股有点疼,但视野好啊。
季方舟把季胜利抱上自行车,转脸问林梧桐:“回家?”
林梧桐点点头,跨上自行车,骑到岔路口,遇上一辆公交车横穿,便停了下来。
“我要去买点东西,你们先回家吧。”
季方舟知道她是不想一起回去被街坊邻居看见,遂点了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林梧桐把糖兔子递给眼馋了一路的季胜利。
季胜利喜出望外,抬头看季方舟,见他点头之后,才接过来:“谢谢林老师。”
林梧桐不由笑,再次细心叮嘱:“回家再吃,坐在车上容易被竹签戳到嘴巴。”
季胜利小鸡啄米点头。
两厢分开,林梧桐绕路去买了只烧鸡带回家。
季胜利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季方舟,鬼鬼祟祟问:“小叔,你跟着林老师干嘛?”
“吃你的。”季方舟敲他脑袋。
他怕那个男的见林梧桐落单又冒出来,她应该是被那个男的烦得受不了,才会主动跟他一起回同庆巷。
一路无事回到同庆巷。
林梧桐推着自行车走进家门。
过了一会儿季方舟带着季胜利回到自己家。
“就说怎么还没回来,”季母擦了擦大孙子嘴边的糖,“合着买糖去了,小心把牙吃坏。”
季胜利啊的一声张开嘴:“奶奶,没坏,我牙好着呢。”
季母止不住笑:“这个不许吃了,要吃饭了。”
季胜利顿时皱起脸,拽着糖兔子不松手:“这是林阿姨给我的。”
季母笑容微微一敛,抬眼看了看季方舟。
“吃完饭再吃。”季方舟哄他,“我闻到糖醋排骨的味道了,不信你去餐厅看看。”
季胜利顿时兴致勃勃跑向餐厅。
季方舟跟上去,收缴了他的糖兔子。
不一会儿,一家人在餐桌前坐下,季家兄长嫂子都不在家,只有祖孙三代四个人,人虽少,但是因为有孩子在,倒也热热闹闹。
吃完饭,季胜利早忘了糖兔子,迫不及待出去找小伙伴玩。
季父叫住打算出去散步消食的季方舟:“再过几天,你就要开学了。学校一个月才给一次假,出来一趟不容易。趁着现在有空,带如凤出去转转熟悉熟悉省城,他们家刚调过来,人生地不熟,你是东道主,要尽地主之谊。”
季方舟直接冷嗤一声:“要约你自己约去。”
季父气了个倒仰,手按着皮带往外抽:“你再说一遍!”
“老季!”季母一把按住要动手的丈夫,“你们父子俩就不能好好说话吗,一天到晚呛呛个没完。”
季父指了指季方舟:“你刚才也听见他说的混账话了,是他先不好好说话。”
季母一阵头疼,转头看儿子:“是你不对,哪能说这种混账话。”
季方舟垂着眼不做声。
季母叹了一口气:“方舟,如凤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我们跟你徐伯伯徐伯母那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两家知根知底,多好啊。”
“最好的是徐伯伯身居高位吧。”季方舟嘴角带起嘲讽的弧度。
“季方舟!”季父怒不可遏抽出皮带,眼看就要挥过去。。
季母一把抱住季父胳膊:“你干嘛,他过两天就要去学校了,难道让他带着一身伤去。”
季父胸膛剧烈起伏:“他就是欠抽!”
季方舟冷笑:“你们可真有意思,省城解放快四年了,你们倒还活在旧社会似的,要搞包办那一套。妈,你可没少下基层宣传《婚姻法》,告诉群众婚姻自由,合着嘴上一套心里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