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宜君点头:“知道,江越跟我提过一些,这小子难得托我办件事。”
林桑榆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唐宜君笑眯眯,“你哥和江越那是出生入死的战友,咱们都是军属,那就是一家人。”
林桑榆腼腆微笑。
唐宜君看她一张小脸冒着汗珠,适时结束话题:“这大太阳的,就不多说了,你回去吧。咱们十月份再见。”
“好的,十月再见。”林桑榆笑容可掬,目送她推着自行车进去报社后,骑着自行车离开。
回到家里,林奶奶迎上问:“怎么样?”
“工作环境挺好的,以前是一户有钱人家的别墅。”林桑榆拿起水杯解渴。
林奶奶有一点点不满意:“就是有点远。”
林桑榆也有一点点,骑自行车要四五十分钟,还没直达的公交,安慰自己并安慰老太太:“就当锻炼身体,不然天天坐着不动,对身体也不好。”
林奶奶叹气:“之前我让你大哥留意附近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要有就给你买一套,遇上天气不好或者加班,能住一住。可这看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现在这房子是真难买。”
大孙女工作那会儿就想着给她买一套院子当嫁妆,然而找来找去都找不到合适的。轮到小孙女这也是,现在人多房子少。
对于买房,林桑榆可有可无。
56年开始私房改造,多余的房子统一租给政府,政府再低价出租给无房户。一开始是自愿原则。
58年大跃进,刮起共产风,均贫富共各种‘产’,就不是自愿不自愿的事情。文明一点的做思想工作让主动捐献,不文明的就不好说了。
他们兄妹要一人一套大院子,又没一群孩子,十有八九会被盯上。
太好的房子就算了,有合适的小房子可以入手。没有就等分房,她总不至于一套福利房都分不到吧。
林桑榆摇摇头:“那就算了,我也不敢一个人住,骑车挺方便。”
林奶奶本意是给她当嫁妆,姑娘家有房就不用跟婆家人挤,省却一大堆麻烦。阿兰这辈子没受过婆婆的苦,她万不想孙女受这份罪。
只买不到,说起来没意思,转而说起即将娶妻的程丰年:“过两天就要回村里,明天陪我去买点东西。”
第81章
过了几天,林桑榆祖孙三连同程家表姐表哥一起坐火车回磨坊村。
早上出发,中午便抵达县城,然后叫了一辆骡车。县城内都没通公交车,更不用指望有下乡的公交车,走路要么靠脚要么靠牲口。
几年没回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山明显绿了。以前的山被吃得光秃秃,现如今家家户户有田,又是风调雨顺的好年景,只要勤快,不愁没吃的,山上植物得以休养生息。
进村之后看见了好几栋新建起来的砖瓦房,可见有一部分人的日子明显好起来。
林家的老房子也在今年推倒重建成砖瓦房,虽然一年难得回来住一次,可对林奶奶而言,老家的房子就是根,横竖在乡下起房子费不了多少钱。
“回来喝喜酒啊。”
一路都是打招呼的村民。
短短一截路走了半个小时,林桑榆笑得脸都僵了。回到家里还得继续笑,因为相熟的亲戚邻居陆陆续续闻讯而来。
林桑榆拿出瓜子花生糖果招待,林松柏则是敬烟。
林奶奶坐在椅子上,笑呵呵解释其他人为什么没来。
“都有出息了,等松柏和桑榆毕业工作,也得忙起来。”说话的是林奶奶的堂侄媳妇,她羡慕的不行,搁四年前,谁能想到林家能有今天,十里八乡独一份的风光。
这当年要是他们发现了泥石流,这好运道是不是就会落到他们身上?
林奶奶摇摇头:“出息是好事,可就是一个个的越来越不着家。”
“我家这几个倒是着家了,可没出息啊,只会地里刨食,我是宁愿他们不着家。”堂侄媳妇殷殷切切望着林奶奶,“姑姑,阿兰的医院里招工吗,部队征兵吗?能不能让阿兰帮帮忙。”
话音未落,屋子里便安静下来。
程丰年几个都进城当了工人,家里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谁不羡慕,谁不想进城吃商品粮。
“阿兰那医院里干活的,要么是军人要么是军属。”林奶奶无奈叹气,“部队那边正裁军呢,一个师一个师的往下裁。山河忙得不着家,我都有半个月没见他了。”
这话倒不骗人,今年二月份开始大裁军,目标是精简到三百五十万。巅峰期有六百多万军人,财政负担极大。五二年朝鲜战场基本稳定之后,就有过一次大裁军,那一年裁减近两百万人。
“舅妈,我会留意着有没有合适。”林枫杨给她添水,把场面圆过去。
“都晌午了,该吃饭了。姑,去家里吃饭吧。”
二舅妈上来搀扶林奶奶,觉得这隔房妯娌不懂事,想给孩子找工作人之常情,可以私下求一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意思?不就是知道不好办,所以想借着人多逼一逼。工作要是那么好安排部队那么好进,他们几房好几个亲侄孙都没着落,能轮到他们这隔了一房的。
征兵口子收紧,农村的招工也越收越紧,大政策就是控制吃商品粮的人口数量,缓解粮食压力。
“夏粮才收上来,一波接着一波的人来劝卖粮食。”程二舅妈抱怨,“我们家已经带头卖了一千斤,还要我卖。要是明年闹灾了怎么办,我们上哪儿买粮食去。我是宁愿不当这个妇女主任,也不卖。”
“让他们说去,肯定要留够粮食备荒,老鼠还有三天陈粮来着。”林奶奶是经历过灾年的,“要卖也得等秋粮下来再说。”
二舅妈:“可不是,家里有余粮的都不舍得卖,换成钱马上就用掉了,还不如粮食放着踏实,都饿怕了。个个都不卖,这不就收不够粮食了。我们乡里还好的,只劝。有几个乡的干部真不是东西,逼着卖粮食,差点闹出人命来。”
林奶奶嘶了一声:“这也忒不是东西了,最后怎么样?”
二舅妈:“那几个干部都给抓起来了。”
林奶奶:“就该枪毙了,他们还当旧社会啊。”
“满脑子自己的官帽子。”二舅妈撇撇嘴,“这节骨眼上让加入合作社,好处再多,可收上来的粮食都归公社分配,留够自己吃的,其余都换成钱。冲这一条,我是不敢加入。”
“粮食肯定是握在自己手里更放心,丰年领着工资,你们家又不缺活钱。”林奶奶赞同点头。
林桑榆抬头看了看二舅妈,有点同情,加入农村合作社现在是自愿原则,后期不想加入也得加入,个人的田地从此变成集体的,按人口按劳动分配粮食。
利好人多田少的人家,二舅家这样人少田多又勤快的,比较吃亏。
吃过午饭,帮着布置了一会儿新房。
林奶奶留下跟许久不见的亲戚叙旧,林桑榆他们回家休息。
程文静都快有十年没回来了,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到底是部队帮着建的,一排排特别整齐。”
林桑榆正要说什么,听见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要拉了,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尖利的声音里充满崩溃。
林桑榆挑了挑眉,这声音好像是严五妮。久病床前无孝子,尤其是瘫痪的病人,真的能把人逼疯。
从外面回来的严家大伯母望了又望才确定是林家兄妹:“是松柏和榆钱儿,好久没回来了,我都不敢认了。”
“这是?”严大伯母疑惑看着程文静。
林桑榆道:“我大舅家的文静表姐。”
“就说有点眼熟来着,上回见还是个小丫头,现在都是大姑娘了,你爸妈来了吗?”严大伯母寒暄。
程文静:“家里有事,他们来不了。”
严大伯母点点头,听见隔壁又传来一阵怒骂,半真半假地叹口气:“瘫痪的人哪控制得了自己,她娘也不想的,五妮这丫头也是,哭着抢着要照顾她娘。当着石头的面还好,石头一走,又掐又骂,可怜得很。”
同情有一点,更多的还是不忿被严五妮抢走了照顾的工作。虽然腌臜了点,可有钱拿啊,腌臜就腌臜点吧。
林桑榆:“没人告诉严锋?”
“跟他说过,也不只我一个说,老三家也说了,”严大伯母面露不满,“石头一说不让五妮照顾,五妮就要死要活地闹,上回都跳河里去了。她这分明是耍无赖,钱要拿,力不肯出。等着吧,她娘早晚被她磋磨死,你们是没见过,人瘦的跟骷髅似的,皮包着骨头,一点肉都没有。我瞧着是没几天活头了,等她娘死了,看她上哪儿挣这份钱去。”
林桑榆神情微妙:“都这样了,严锋还继续让她照顾,不怕人被照顾死。”
“死了一了百了,倒省事了。”严大伯母脱口而出,说完讪讪地笑。
林桑榆笑了笑,看吧,其实心里都明镜似的。已经死了一个严父,明知严母没有受到妥善照顾,还继续让严五妮照顾,真当没人深想。
故意饿死失能老人,眼睁睁看着老人病死的事情,在乡下一直都有。
严五妮主观上肯定是不想严母死,死了她就没工资拿,可又脏又累,根本控制不住脾气,她本来就不是情绪稳定的人。
至于严锋,要说他没借刀杀人的想法,她是亿点都不信。
这时候,两个孩子一个走一个爬着,一前一后出现在院子里。如出一辙的脑袋大身子小,瘦骨嶙峋。
严大伯母露出真心实意的不忍:“托生在他们家里真是作孽啊。”声调骤然一变,“五妮,五妮,孩子捡鸡屎了!”
蓬头垢面的严五妮大步走出来,狠狠拍掉女儿手里的鸡屎:“你饿死鬼投胎吗,什么都往嘴里塞。”
挨了打的小女孩弱弱哭起来,大一点的孩子跟着哭,声音细细弱弱。
严五妮隔着篱笆凶狠地瞪了一眼,仿佛指桑骂槐:“哭什么哭,不许哭,闭嘴!再哭,把你们扔上山去喂狼。”
她一手扯着一个孩子怒气冲冲进屋。
“整一个炮仗,看谁都不顺眼,好像谁都欠了她钱似的。三天两头拿孩子出气,劝她两句,就说让我养。”严大伯母摇摇头,“要是把工资给我,我保证养的比她好。可她是拿着钱不干人事,作孽啊。”
林桑榆扯了扯嘴角:“她哥愿意。”
严大伯母忍不住又叹气,有时候觉得石头的心狠了一点,他爹妈对不起他,孩子可没对不起他,怎么就忍心。
“进屋来坐坐?”
“不了,我们回家了,您忙。”林桑榆谢绝。
走远之后,程文静满脸不可思议:“这都什么人啊!”
林桑榆耸了耸肩:“坏人。”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在逆境里能保持善良的人才是真正的善良。显然林梧桐是而严锋不是,所以林梧桐在原文里那么苦。
林松柏回头望一眼,再次庆幸二妹没有掉进严家这个火坑。抛开严家人,只说严锋,他就不是值得托付终生的人。遇到坎,只怕会大难临头各自飞。
次日就是婚礼。
新娘子是程丰年在肉联厂的同事,是省城人。
省城太远,娘家人提前到县城旅馆,再由程丰年驾着马车带着人去接回来。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载着新娘子的马车进了村。
这还是林桑榆第一次见新娘子,穿着红裙子,圆圆的脸,看着十分喜庆。
林桑榆抓拍了几张,回头送给新人,想来会喜欢。
“媳妇进门,当爹妈的就能放心了。”林奶奶瞥一眼不远处帮忙的林松柏,“丰年比你哥还小一岁,已经娶媳妇,你哥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
“早晚会有的,就我哥这一表人才前程似锦,只要他想找肯定能找到,不用急。”林桑榆哄老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