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一个个的不急,我急啊。”林奶奶摆摆手,“算了,算了,大喜的日子,不说不高兴的事情。”
林桑榆笑嘻嘻:“就是嘛,今天是添丁进口的好日子。”
对客人来说,也是个好日子。
二舅家下了本钱办喜事,杀了一头老母猪,又赶上夏粮刚下来,席面置办颇为体面,吃的宾客心满意足。
席间有一道猪皮冻,林桑榆很喜欢。
看她吃的高兴,林奶奶就说:“回头做给你吃。”
话音未落,喧哗声起,竟是有人趁乱偷礼钱,被逮了个正着。
过去看热闹的林桑榆望着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严富贵,毫不意外,狗是改不了吃屎的。
严富贵抱着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不改了。”
“呸,你哪回不这样说,下次照样偷,报公安,抓起来关几年就老实了。”说话的邻居被偷过好几次鸡,只逮着过一次。还被偷过几次晾在外面的衣服,包括女儿的小衣服,怀疑也是这小子干的。
闻讯赶来的严家人恨铁不成钢,可到底是亲侄子,硬着头皮求情:“要是不解气,再打一顿,报公安就算了,大喜的日子,公安来了不吉利。”
不等二舅一家说什么,又有邻居义愤填膺开口:“他继续留在村里才是不吉利,今天偷鸡,明天偷地里菜,我们家养了一年的鹅,肯定是他偷的。”
“我家养来抓老鼠的猫估计也是他偷的。”
“我家花生,不知道被哪个缺德的大晚上挖光了……”
这明显是犯了众怒,严家人不敢再求情,只央求望着程二舅。
程二舅想骂人,大喜的日子他不想见公安,也不想当这个坏人,但被触了霉头心里窝火,遂看向村长:“您看这?”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严富贵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表现的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村长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每次犯了事被逮住,他跪的比谁都快,过几天照犯。偷鸡摸狗就算了,这小子盯着大姑娘小媳妇看,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心里过了又过,村长下了决心:“先绑起来关在村委,明天报公安。”
众人连声说好,只严家觉得不好,家里出了个坐牢的,全家都跟着丢脸。
严大伯打发儿子赶紧去县上给严锋打电话,眼下只能看他有什么办法,他也不想有个坐牢的弟弟吧。
第82章
严锋不想管也管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善后,他已经精疲力尽,甚至觉得严富贵坐牢也不错,省得再有人找他告状要赔偿。
只第二天又不得不回来,盖因严母没了。
早上的时候才被发现,惊慌失措的严五妮大喊大叫,把隔壁的严大伯一家引过来,一进门就见严五妮发了疯似的推搡躺在床上的严母。
严大伯母上来一看,人直挺挺地躺在那,两只眼睛瞪着,瘆人得很,她壮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头探了探呼吸,吓得赶紧抽回手,白着脸道:“人没了。”
其他人赶紧涌上来看,瞧着皮包骨头的严母,走了也好,早死早解脱,活着实在受罪。
“我娘才没死,她只是病了,送医院,送医院肯定救回来。”心烦意乱的严五妮拒绝接受,娘死了,她可怎么办?馄饨摊开不下去,吴良只能到处打散工,就指着她这份钱养家糊口,没钱拿回去,他还不得捶死自己。
严大伯母冷冷看她一眼,死了倒知道怕了,活着的时候怎么不对人好一点。要是好好照顾,还能多活两年。现在好了,人死了,她的工资也没了,后悔去吧。
严大伯没理会胡搅蛮缠的严五妮,吩咐儿子去通知亲戚邻居,再给严锋打电话。不管弟弟死活,总不能亲娘后事也不管。
林桑榆在院子里刷牙的时候,报丧的人上门。
林松柏便道:“那我过去一趟。”
人死为大,关系再不好,喜事可以不到,白事得到一到。不过只他一个人过去就行,家里其他人用不着。
“那你去吧。”
林奶奶摆摆手,有点唏嘘,遥想刚解放那会儿,严家仗着出了个军官,何等洋洋得意。这才几年光景,死了三个,活着的一地鸡毛,可见人还是得积德。
过了一会儿,二舅妈按着风俗过来分喜圆子:“烂了舌头的,居然说是被我们家气死的。之前一个个的都嚷着报公安,都想趁机把严富贵这个不当人的玩意儿塞牢里去,这会儿倒成了我们家的不是。”
林奶奶安慰她:“分明是他们做子女的不孝顺,没把人照顾好。人成了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有没有这件事,人都没几天活头了。”
“可不是,五妮整天的骂人,当谁没听见,私底下怕是没少动手。”二舅妈心气稍顺,忍不住吐苦水,“也是倒霉,大喜的日子遇上这种事。”
林奶奶:“不是横死,倒也没什么。何况昨天礼成了,不妨事。”
二舅妈这会儿就特别庆幸是今天,要是昨天,红白喜事撞上了,那真能呕死。
“那还报公安吗?”林桑榆比较关心严富贵的下场,希望他没有好下场。
“村长一大早就派人去县城找公安,这会儿人估计已经在来的路上。来就来吧,死了娘可怜,村里人被祸害难道就不可怜,辛辛苦苦养的鸡鸭和粮食都被他糟蹋了。”二舅妈说起来一肚子气,面露厌恶之色,“除了偷鸡摸狗,这小子还偷看女人上茅房,坏到骨子里头了,要不怎么那么多人嚷嚷着报公安。”
林桑榆皱眉:“就该抓起来,放在外面指不定惹出大乱子。”这就是个下三滥的货,原文里,因为偷窥被发现,慌不择路逃跑途中摔死。
二舅妈点点头,心理负担顿时去了大半。
林奶奶问她:“新娘子怎么样,没不高兴吧?”大喜的日子遇上这些事,不高兴也在情理之中。
“没有,她还反过来劝我别上火,说生老病死都是没办法的事情。”二舅妈脸上都是笑意,对这个小儿媳妇,她是十成十的满意。性子敦厚,城里人,有工作。肉联厂今年初公私合营成了国企,国企一般都能分房,他们是双职工,分房会优先考虑,要是能在城里分到一套房子,她做梦都能笑醒。
林桑榆便笑:“新娘子的心情最重要,新娘子没当回事就没事。”
二舅妈用力点头,邀她们上家里玩:“你表嫂在家也没事,你们两姐妹过来玩,陪她说说话。”
“好的,我们待会儿过去。”
吃过早饭,林桑榆和程文静去看新娘子。途径严家,正好遇上公安进门抓人。
严富贵被放出来披麻戴孝,本以为死了娘能逃过一劫,见到公安吓得魂不附体,痛哭流涕求饶。
跪在一旁的严五妮无动于衷,还有些幸灾乐祸。从小到大,她可没少受严富贵的窝囊气。尤其是这几年,在他们家馄饨摊上白吃白喝,害得她挨揍。瘸了腿回到乡下,还要白吃白喝,不给就偷就抢,有时候她都想用老鼠药毒死这个王八蛋。
只有严家叔伯出面求情说好话,倒不是心疼,他们也被祸害过。实在是不想有个劳改犯亲戚,影响自家名声。
村里人咄咄逼问:“那以后他偷了东西干了坏事,你们两家兜底?”
这话,谁敢应。当下,严家叔伯不敢吭声。
为首的公安看了看瘫坐在地上的严富贵:“上完香了吗?”
“没有没有!”严富贵只想拖延时间等严锋回来,“公安同志,公安同志,你们行行好,让我送最后一程。等我娘上了山,我就跟你们走。”
当地风俗,得停灵三天再送上山埋葬,公安怎么可能陪着等这么多天。
“上一炷香,跟我们走吧。”
严富贵不肯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求,还把严锋搬了出来:“我哥以前是军官,他在军工厂上班,他认识好多领导。”
公安黑了脸,招呼同事:“既然不想上香,铐上带走。”
严富贵鬼哭狼嚎着被铐上拖出来,大家跟着走出去看热闹。
林松柏看见了外面的林桑榆,走过去。
林桑榆解释:“去看看新娘子。”
“那过去吧。”办白事不吉利,林松柏不想她久留。
看见严富贵被铐走,林桑榆心满意足离开,去找新娘子说话。新娘子姓尤名春燕,性子有些腼腆,不太爱说话,多是安安静静地听别人聊天。
聊的是自然是严家的事情,比较好奇严富贵会判几年。
被聚焦的林桑榆也不知道啊,建国后立法并不完善,如今多沿用民国旧法,但常常变通。说白了,裁决自由度很高,而且判罚普遍比较重。
“我学的可不是法律,只看过一些相关的新闻。他虽然没偷成,但数额不少。村里人告了那么多状,属于惯犯。他以前还偷过他嫂子的钱,不知道当时有没有留下案底。加起来,三五年应该有吧。”
最后判了五年七个月,不过那是后话了。
说了一会儿闲话,林桑榆和程文静离开。
程文静打趣尤春燕:“我在妇幼上班,有事只管来找我。”
尤春燕悄悄红了脸,送她们出去。
回到林家,程文静拿起包,和程立春他们一块去火车站,明天都得上班。
程丰年和尤春燕这对新人三朝回门再走。
至于林桑榆祖孙三则坐明天的火车前往山城。
林松柏今天去帮了忙,明天到不到就无所谓,毕竟非亲非故,一个村的做到这份上说得过去了。
晚上,林松柏回来说起灵堂上的闹剧。
“严家叔伯跟严锋说起孩子,要么让他把孩子带走,反正军工厂有托儿所。要么找个妥当人,别让严五妮养死了。”
林桑榆盛了一碗绿豆汤给他:“他怎么选?”
林松柏接过碗,轻嗤一声:“话都说到这份上,他再把孩子留给严五妮,谁不说他想故意养死孩子甩包袱。当然是放他大伯家照顾,严五妮就跳着脚骂她大伯是图钱。”
林桑榆:“人家图钱至少能把孩子养好,总比她拿了钱不干人事好。”
严大伯家提出这件事多少有点私心,但应该也有几分是真的心疼孩子。孩子也确实可怜,瘦骨嶙峋头发稀疏,畏畏缩缩一点都没有这个年龄的活泼。
有时候她会想,当年自己要是不说出来,这个孩子可能会留在杜家,在宠爱中长大。想归想,不后悔,杜家想知道孩子来历,她既然知道自然要据实已告。
“横竖比跟着严五妮好,缺德的玩意儿。”林奶奶摇了摇头,“说来说去还是当父母的作孽,一个丢下孩子跑了,一个给点钱丢给别人不闻不问。”
这一说,林桑榆就想起了梁曼琳,也不知道她混出名堂没,要知道孩子绕了一圈又回到严锋手里,又是什么心情?
次日,祖孙三人前往县城火车站,抵达山城已经是晚上。公交车已经停运,好在车站外面有不少马车骡车。
大晚上,不少地方还亮着灯,林奶奶东张张西望望:“瞧着比咱们蓉城好。”
林桑榆笑:“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首都。”
山城是抗战时期的首都,全国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建国后中央直辖,是西南中心。今年七月,并入川省,成为省辖市,地位略略下降。
这时候,林松柏找好了马车,过来喊他们。
车夫殷勤地帮忙把行李搬上马车,等他们坐稳之后,马鞭一扬,前往军医大学对面的招待所。
第83章
林泽兰上的这个培训班由位于山城的西南军医院牵头,和军医大学合作,面向西南地区几所军医院的妇产科医生,八月底才结束。
学员借用学校的教学资源,并不住在校内,而是住在校外,管理上相对宽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