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孩子好好的,首先你自己得好啊。”楚云梨瞄了一眼楼成全,“腊月,你记住。在这个世上,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不要对别人抱太大的期望。”
楼成全感觉养母这话是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一张脸青白交加。
当夜,好多人都没睡好。
楚云梨隐隐听到张腊月的屋子里传来了夫妻俩的争执声。
翌日天蒙蒙亮,管事就到了。
管事说来接人,已经带上了江府公子才能坐的马车。
这马车在府内不算如何贵重,但在这镇上却是头一份。楼成全微愣了一下,努力装得面色平淡,上了马车。
何婉娘看着外孙子即将要走,心里特别难受,即便是她发现外孙子有了私心,不如自己原先设想的那样与张家亲密,到底是养在跟前多年的孩子,她还是难过得落下了泪。
“成全,你要好好的,入府以后就赶紧送个消息回来。别让我们担心。”
楼成全没有给任何承诺,只慎重地点点头,帘子落下,马车便驶动了。
楚云梨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忽然觉得这位管事有意思。
上辈子管事没有说要接张腊月,但是在老张头夫妻俩看来,楼成全已经成亲,并且妻子肚子里已经有孩子了,江家要么不认,要么就一起认。
孙九娘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要拦下女儿,可又知道家里人不会听自己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公婆婆安排。
管事只是迟疑了一下就带上了张腊月,并没有表现出为难之色。这也让张家人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妥了……管事既然愿意承认张腊月的身份,想来府里的主子也会认。
结果,几个月后,张腊月难产而亡。
此一别,张家人再也没有见过她,孙九娘做梦都没想到,女儿这一去竟然就没了。
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有拦住女儿。
如今,楚云梨把人拦下来了。
马车远走,张腊月扶着门框,面色怅然,有些失望又有些安心。
“别在家里杵着了,歇了好几日,生意该做还得做。”何婉娘昨晚上都没睡着,越想心里越没底。她还是想找点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白天够累,夜里倒头就睡,她再也不想翻来覆去熬一宿了。
张成才站在门口,皱眉道:“成全不会有危险吧?”
“有没有的,咱也拦不住,那才是他的家。”楚云梨语气轻松,没把这事往心里放。
落在老张头眼中,就觉得儿媳妇没心没肺。外孙子这一去,孙女不是寡妇也差不多了,这还要生个孩子。他想想就头疼。
“没脑子的东西,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腊月留在家里,能得什么好?”
身为儿媳妇不能明着和公公婆婆吵架,不然就是不孝,楚云梨不打算吵,阴阳怪气地道:“是呢,我就是目光不长远,比不得爹那么能干,既然爹觉得腊月不该留在家里,那现在追上去把人拦下,让他们把腊月带走吧,想来,成全看在咱们家养了他十多年的份上,还愿意给腊月一份体面。”
体面个屁。
楼成全如果想带上妻子,也不会把人落下了。
张腊月到江府唯一的倚仗就是楼成全,连楼成全都不乐意带她,非要贴上去,能得什么好?
但凡是真心疼爱张腊月的人,都绝对不会舍得让她去受这份罪。
何婉娘跟老张头已经吵了太多架,外孙子走了,她心里很不得劲。一是舍不得这个养了多年的孩子,二来她还有些不相信外孙子居然是如此绝情凉薄之人。
“走,杀猪!”何婉娘语气不容拒绝。
老张头不想在家里待,恰巧那边周寡妇一家也已经在镇上找了院子安顿下来。如今他和周寡妇之间的二三事在镇上传得沸沸扬扬,实在不宜走得太近。
还是干活吧。
即便老张头觉得家里的银子可能没丢,但该干还得干啊。
“这会儿有点迟了。”
何婉娘嗤笑:“又不是卖不完。抓紧一点,不要再磨蹭了。”
两人一边吵一边离开,张元柱跟在二人身后,他对于离开的楼成全没有什么感情……事实上,他每天都是干完活回家吃饭,下午出去混上半日,对哪个孩子都不在意。
很快,家中只剩下母女俩了。
张腊月扑到楚云梨怀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娘,我好害怕。”
这世上总有那些看不得人好的长舌妇,即便厉害如楚云梨,也不可能在一两天之内就堵了别人的嘴。
“你想不想进城?”
张腊月一愣,急忙摇头。
楚云梨知道她是误会了:“我的意思是,咱们母子三人去城里住。”
老张头乱点鸳鸯谱,兄妹俩的婚事都被搅和黄了,无论男女,婚事不成,对名声都有影响。
张成才还是读书人,钱红儿的离开对他还是有些影响的。原先就不爱说话的人,如今更沉默了几分。
还有,俩孩子读了十来年的书,明明早就可以参加县试……村里的人家非得读好了才去考,那是因为参加一次县试,至少要十来两银子。
张家又不缺这个银子。
一直没去考,是城里的张元美非要压着,不许他们去。
凭什么不去?
张元美管得到自己的儿子,不应该管到张成才身上来。
正洗漱完准备出门去学堂的张成才听到这话,心中意动。
他不想再面对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夫妻俩日子过不成,明明是钱红儿的错,但是落在其他人眼中,他也不无辜。
镇上有许多人都认为他一个男人跟女人计较,显得不够大度。尤其钱红儿堵了他两次,每次都装作可怜兮兮的模样,传言更是越演越烈。
他不想让母亲操心,回家来都没提。
楚云梨什么人,张成才不提,不代表她不知道。
“成才,你知道那些银子……你奶把它们当做补偿送给我了。”虽然何婉娘的意思是让她收好以后交给儿女,楚云梨可不打算乖乖照办,“咱们拿去买个院子应该是够的,实在不行,咱就租着住,回头把银子留着给你考县试。”
张成才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自然是想考的,激动之余,又有些担忧:“爷不会答应。”
楚云梨嗤笑:“收拾行李,咱们直接走。管他愿不愿意,全都依着他,他们家所有的东西都得落到周家人手中去。”
张成才沉默下来。
身为孙子,不能说长辈的不是,他很不赞同祖父的做法,却也轮不到他来指责。
“爹会答应么?”
楚云梨叹口气:“你爹和你爷一路货色,也在外头生了儿子。他们不让你进城,都是有私心的。所以,我不打算等他答应了再去。稍后你就去告假,然后回来收拾行李,今儿找好了马车,明日等他们出门杀猪,我们这边就启程。”
兄妹俩对视一眼,心中特别激动。
第1904章
兄妹俩从来都知道母亲是个不爱说话的性子,也做不了家里的主。
但是这会儿母亲说要带着他们搬去城里,两人却像是有了主心骨,慌是慌,却也没有多少恐惧之意。
楚云梨藏的那两个箱子里面有不少财物,大几百两是有的,足以让母子三人在城里安顿下来。
商人不能科举,楚云梨不能在明面上做生意。上有规矩,底下的人也有不少对策,可以将生意放在信任的人名下。区别就是让应有的管事做对外的东家,其实是一回事,选了合适的人,也不耽误赚钱。
张成才是真的不想在镇上待,当即就跑了一趟学堂。
张腊月也不敢面对众人的目光,也就是明天要离开了,否则,她这会儿都不好意思在门口多站,就怕被别人笑话。
这世上真的有损人不利己的恶人,张腊月正准备进门,就有人凑了过来。
“哟,我听说那是城里江府的人?成全这是要认祖归宗了?那怎么没有带上腊月呢?”
来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就住在张家对面,夫家姓齐。两家的院子差不多大,但家境却差得远。张家的人都有正经活计在干,要么赚钱要么读书,没有闲着的人。
齐娘子年纪和孙九娘差不多,同样是村里来的姑娘,娘家都差不多,相比之下,齐娘子的娘家还要更富裕一些,更疼她一些。二人相差几天出嫁,同样生了一儿一女,这么多年一直对门住着。
孙九娘这些年忙着照顾家里人,不怎么在乎齐娘子过的日子,但是齐娘子却总想跟她比……自然是比不过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孙九娘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齐娘子的日子更难过。
孙九娘只需要照顾好一家老小就行,每月还有工钱拿。齐娘子的男人不干活,婆婆总爱骂人,她不光要在镇上的酒楼干活,回来还要伺候家里。
此时齐娘子满脸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张腊月:“腊月,亏的你和成亲从小一起长大,他如今要过好日子了,却没想过带上你们母子。啧啧,早知道,你还不如嫁出来呢,当初……”
当初齐家还找媒人上门提亲,只不过,媒人刚吐了口,就被何婉娘给轰出去了。
何婉娘就得腊月这一个孙女,怎么可能会将人嫁到对面那喜欢磋磨儿媳妇的齐家去?
而且,两家谈婚论嫁,那都是先商量好了,确定对方答应结亲,这时候再找媒人上门……提前话也没一句,直接找了媒人,看不起谁呢?
从那时候起,两家就互相看不顺眼。
确切的说,何婉娘压根没把对面一家子放在眼里。是齐家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就是私底下说张家的闲话。
张腊月面色发白:“不关你事。”
齐娘子乐呵呵的:“哎呦,你这个晚辈,我是真心为你好。要说你们兄妹俩这婚事……也不知道是不是你们家的祖坟没弄好,一个接一个的出岔子……”
楚云梨方才就已经在里头找东西了,只可惜孙九娘把院子打扫得太干净了,一时还找不到趁手的小物件,她进厨房拿了洗碗的丝瓜瓤子,直接就摔到了齐娘子的口中。
“嘴这么臭,我给你洗洗!”
齐娘子急忙吐,呸呸呸了好几下,感觉还是一股刷锅水的味道,她气急:“我是为……”
“你儿子都快二十岁了还没定亲,先替你自己操操心吧,住的地方不大,管得倒挺宽。”楚云梨一脸鄙视,抓了张腊月进院子,砰一声甩上门。
齐娘子气急,还想要争论几句,奈何人已经关上门了。只能悻悻回家,心里也觉得奇怪,以前跟个闷葫芦一样的孙九娘,今儿不只是动作快,说话也利落起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
张成才去学堂告假,事情很顺利,他只说了家里有事,夫子一点都没为难就答应了。
表兄弟二人该学的都学了,早就该下场试一试,只是不知怎的,张家就是不答应……其他村里来的学子兴许是没有盘缠,张家不存在这种可能。
夫子是个老童生,对着这两个得意门生,称得上是倾囊相授。而且,那楼成全要认祖归宗的事情在镇上已经传开,和他同住一屋檐下的张成才因此受了些影响,想要歇几日也正常。
张成才在回家的路上,又被钱红儿给堵住了。
他每次看到钱红儿都远远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