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的错。”林盼儿上前,将母亲挡在身后,“我这些年是林家的女儿,不算大富大贵,大小算是个主子,手头也积攒了一些银钱。若是想去江宁府找人,勉强也能行。是我胆子小,害怕长辈不高兴,害怕……害怕您的身份拖累我,所以我……没找。是我卑劣不孝……”
楚云梨看着林盼儿的眉眼:“口口声声说要报答养育之恩,但你却张口就戳我的肺管子。你哪儿是不孝,而是太孝顺了。陈明月,你生了个好女儿啊!”
陈明月心头格外恐慌,乔蔓儿越是恨她,就越不可能放她走,一会儿回了府,不定怎么教训她呢。
“盼儿,你不要再说了。”
林盼儿感受到母亲是在护自己,更想要将人接走。即便不能放在林家,租个院子也能将她安顿了。哪怕过不了优渥的日子,至少不用再做伺候人的奴婢,不用再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被人责罚。
她眼神愈发坚定,不止没让开,反而还上前一步:“娘,我……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的委屈,但我那时候还小,护不住你,如果今日换了是你正在遭受磨难,我也照样会挺身而出。你们都是我心里敬重的长辈。”
“少将我和陈明月摆在一起。”楚云梨皱眉,“恶心死了。你只管敬重她就行,反正我也不是你的亲娘,现在我还找到了亲儿子。不缺你这闺女的孝敬。”
林盼儿咬牙:“哥哥文武全才,是京城中有名的青年俊杰,如果不是当年我俩调换了身世,他即便是做了国公府世子,也是德不配位!”
她知道这番话会惹怒养母,眼看养母脸色不好,急忙补充:“我的意思是,在这一场换子风波之中,你并非没占便宜。”
“哎呦,难道我还要谢谢她?”楚云梨一把薅开了林盼儿,“陈明月,听你女儿的话,我还得给你磕一个?”
陈明月连道不敢。
她都不敢和乔蔓儿对视,哪儿敢受其跪拜?
别说乔蔓儿不会跪,若是真跪了,她怕是活不过今天。
此时她们还在铺子里,贵夫人们没有离开,都站在不远处观望,甚至围观的人还有越来越多的架势。
当然了,夫人们自持身份,不好意思直白地看别人家的热闹,此时手里都拿着首饰。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害怕自己看热闹的事被人发现,又叫来了伙计,定了一些首饰。
反正定了可以换样式,实在不喜欢,退了也行。
楚云梨并没有被人看热闹而丢脸的自觉,双手环胸,冷笑道:“陈明月,我让你给我养儿子了?难道是我求着定北侯爷将我儿子养得文武全才的?说话!”
她一声厉喝。
陈明月差点跪在地上,也就是她在京城做了多年的侯夫人,不愿意在众人面前丢脸,这才强撑着没有跪。
“不……不是!”
林盼儿方才也被吓得抖了抖。
楚云梨侧头瞅着她:“听见了吗?我儿子能做侯府世子多年,那不是陈明月发善心,也不是陆丰海善良到愿意精心教养别人的儿子,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害怕自己没儿子后让妾室压自己头上!她从头到尾没有替我考虑过,我儿子能做侯府世子,是她不敢跟陆丰海承认自己换了孩子!”
她嗓门越吼越大。
关于定北侯府真假世子的传言很多人都听说过,但都是估计应该大概好像……没有人能确定哪个传言是真。
此时从国公夫人口中说出来的,一定是真相。
众人面面相觑,这么一算,陈明月确实挺缺德啊。
生下了个女儿,怕被妾室压头上,所以换了丫鬟的孩子。但又怕自己的孩子受苦,撵走乔蔓儿后又把女儿偷回来安顿。
只看林盼儿还在为她求情,就知道母女之间感情极好。
更别提乔蔓儿堂堂国公府嫡女被逼嫁给一个下人还生了孩子。都是陈明月干的好事。
两人之间的梁子这么大,乔蔓儿如今一朝翻身,不肯放过陈明月,也在情理之中。
楚云梨转身就走。
“回府!”
林盼儿急忙追上:“娘……娘啊……女儿……女儿……”
眼看养母上了马车,马车即将启程,林盼儿什么都来不及说,一着急,干脆跪在了地上猛磕头。
楚云梨从帘子缝隙间看到了马车外的动静,侧头看满眼感动的陈明月,忽然问:“你说她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跪着求我,到底是真的想替你求情,还是希望我这个养母心疼她?”
陈明月愣住了。
马车驶动,陈明月看着拔腿追过来的女儿,再没了感动之意。
*
一双腿自然是追不上马车的,尤其林盼儿养尊处优这么多年,压根儿就跑不快。
并且,她学的规矩也不允许她在大街上提裙狂奔。
还没跑几步,车队转过街角,彻底看不着了,林盼儿便也停了下来。她累得气喘吁吁,在丫鬟的劝说下,上了边上的青蓬马车。
五品官员俸禄不高,林大人在官场上不能做到左右逢源,这么多年了,愣是爬不动,他也认了命,一心培养儿孙。
林家住的是两进院子,林盼儿住在后面一进,进门时,车厢又被大门挡住,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挪进了院子。
主要是林家的大门有点小,刚好容纳一驾马车进出,若是车夫手艺不好,卡在门口是很正常的事。
林盼儿不愿意从车厢里下来,跟着马车挪啊挪的,挪得她想吐。加上今天的事情很不顺利,从车厢里出来时,她脸色很不好。
林母见了,关切地询问道:“盼儿,你这是病了吗?脸色好差,若是身子不适,我让人给你请个大夫来。”
林母的儿媳妇很看不惯这个小姑子,往日是陈家的三儿媳妇,回娘家来傲得跟什么似的,眼睛都抬到了天上去。如今陈家倒了霉,林盼儿那个出身好本身却是个废物的夫君已经被砍头,她成了寡妇,傲气丝毫不减,从来不把林家人往眼里放。
“娘,您就别操心了,妹妹身娇体贵,她的身子可不是普通大夫能看的。”
林盼儿听出了便宜嫂嫂话语里的夹枪带棒,却懒得理会,皱眉道:“我没事,不用请大夫。”
“呐!”林白氏振振有词,“被我说中了吧?妹妹身子不适,要去城里那几间大医馆……”
“你少说两句。”林母训斥。
林盼儿摔门进了屋。
林白氏翻了个白眼,满脸不以为然:“既然看不起我们,别在家里住啊!”
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何况林盼儿今日在外头受了气,卑微到了泥里却没得养母另眼相待,本来就在气头上,这会儿更是直接炸了,打开门就质问:“这是我家,我凭什么不住?”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是陈家的媳妇,本来就该沦为奴婢。我们家收留你,那是我们心善,你该感激我们。不说对我们多客气,至少别摔摔打打的吧?”林白氏叉着腰,“娘还在呢。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
林盼儿在搬回来几天后就察觉到了家里的嫂嫂在排挤她,一开始养父母还和稀泥,帮着劝说几句。后来陈家人全部入狱,紧接着被砍头后,养父母明显偏向于儿媳,还帮着排挤她。
她早就想搬走了,奈何没有去处。
对于租房子……她当年的那些嫁妆不是林家人准备,其实是陈家和她生母贴补,现在即便是和离回了林家,嫁妆也只属于她一人。
她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嫁妆不能太离谱,有不少钱财,但没有属于自己的院子。
若是出去租房子……一个年轻貌美又身负巨资的俏寡妇单独住,就犹如小儿抱着元宝过闹市,绝对有人打她的主意。
而且,她住在林家,好歹还是官家之女。跑出去单独住,没有一个好看的出身,平时难免被人欺负。
她一开始想的是尽快认祖归宗,回去做侯府嫡女,但如今生母出事这么久了。父亲也没有要接她回去的意思,她多半已经回不去。
今日跑去找养母,一来是真的想救下生母,二来……还抱着让养母照顾她的想法。
若是能住进国公府邸,身为国公府老封君唯一的女儿,她下半辈子还用愁?只需要嫁给那些想要讨好国公府的人家,到了婆家,所有人都得捧着她。
可惜,养母对她没有感情,又对她的生母怨恨至极,以至于她所有的算盘都落了空。
“我什么态度?”林盼儿这些日子憋屈够了。张口就吼,“我这态度够客气了。林家怎么发家的你以前不知道,现在还猜不出吗?一大家子趴在我身上占我便宜,这些年得了那么多的好处还不足兴?朝我甩脸子,你还不配!”
林白氏脸色格外难看,偷瞄了一眼婆婆神情,见婆婆没出声,便知这些事情多半是真的。
她不想讨好小姑子,这些是事实又如何?
“什么好处?”林白氏呵呵,“家里得了你的好处?哪儿来的?谁给的?人家凭什么给林家好处?”
她一脸的不以为然。
林家真得了好处又如何?
林大人做官,满打满算也才二十年不到……有人都怀疑林大人一开始的官儿就是陈明月给安排的。
要知道,林大人不是进士,是举人捐官入仕。
小地方来的穷举人捐官入仕,若是跑到那些偏远的小县做县令,一步步熬资历,慢慢往上爬,不犯大错,有运气还立点功的话,能够做到四品官员。
可林大人是在京城里做主薄,其实就是个记账的,他还立功抓过小偷,所以才能升到从五品。他这官级,若没有意外,一辈子几乎就到头了。
如今林白氏的夫君前年考中举人,就等着参加会试。一家子商量过了,花费九年时间考三次,若是人到中年还不能得中进士,到时也走他爹的路子。
林白氏知道自己可能还会有求小姑子的时候,如今最该做的事情是夹起尾巴做人,以前她也是这么做的,无论有多看不惯小姑子,都咬紧牙关忍着。
但这会儿她是真的忍不了了。
即便公公的官职是从陈明月那里得的又如何?
那是他应得的。
夫妻俩将林盼儿视如己出养大,该得这些好处!
再说,即便林家得了好处,那也是陈明月给的,林盼儿跑来这里邀什么功?
就算日后林家还有所求,林盼儿也没那个本事安排养兄,最后还得求她爹和养母。有什么可傲的?
林盼儿看到嫂嫂这样的态度,气得把门口的椅子都砸了:“你先问问爹娘,再来跟我说话!”
林母急忙和稀泥:“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吵的,吵起来好听吗?”她看向养女,“盼儿,你最近……还是少出门吧。世人捧高踩低,不知道你婆家出了事,对你肯定不会像原来那么客气,你又听不得难听话,受了气回来跟家里人吵……长此以往,家里人的情分会越来越薄。”
林盼儿满脸都是嘲讽。
往常她和家里人起了争执,养父母不管谁对谁错,从来都是偏着她。
如今同样是拉偏架,只不过,养母偏心的人变成了旁人。
“今天是她找着我吵,你们要是嫌我多余,我搬走就是。”
“那你搬啊。”林白氏心里其实挺怕林盼儿真的和家里人翻脸后搬走,但越是害怕,越不能虚,“我们这个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认祖归宗去啊!”
回应她的,是林盼儿关门的砰声。
林母一脸无奈的看向儿媳妇:“你跟她争什么?”
林白氏哑然:“娘,我没能忍住。”
林母:“……”
“不要得罪她,别看她娘已经变成了丫鬟,可她爹还在呢。”
林白氏嘀咕:“他爹又不管她。”
“不管是一回事,咱们欺负她,又是另一回事了。”林母苦口婆心,“在那些贵人眼中,他们看不惯自家孩子,怎么教训都行,但绝对不允许旁人欺负半分。”
“我知道了。”林白氏不和婆婆争辩,“回头我找她道歉。”
屋内的林盼儿气了一场,心情很是烦躁,天黑之前,又出了一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