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爷赶走了下人,屋中只剩下夫妻俩了,他才打开其中一张画像。
这是乔氏正值妙龄的画像,一身浅绿色衣裙,衣袂飘飘,头上的发髻松松垮垮挽着,巧笑倩兮,美目流转间,顾盼生辉。
年轻时的乔氏长相貌美,但这画师的画技也很不凡。
夏老爷气笑了,这样的画像,他都没有。
又打开一幅,这一张是乔氏衣衫半露,斜倚榻上,眼波盈盈,媚态横生……这姿态,这神情,快赶上春宫图了。
他气得将两张打开了的画像一挥,全部挥到了乔氏跟前。
“解释!”
一生气,用的力气很大,还带开了一幅画卷。
那张画卷摊开在桌案之前,画的是女子在山顶回眸一笑。
此画不如前两张那般引人遐思,但边上提的小字,却正正是乔氏最擅长的小楷。角落处还有两人的题款。
正名画,玉西字。
两个落款纠纠缠缠,难解难分。
玉西二字,正是乔氏的小字。
乔氏看到地上两张画,原本想张口说是别人画的,她不知情。可是书案那张上展开的画卷让她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夏老爷正在盛怒之中,问完话后又看到了自己带开的画卷,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敢做不敢当吗?”
乔氏终于有点怕了,咽了咽口水,梗着脖子道:“对!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既然老爷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又何必再质问妾身?”
看着她这姿态,夏老爷恍惚间觉得好像是自己误会了她,她百口莫辩便懒得辩。
“你承认了?”
乔氏垂下眼眸:“妾身无话可说。”
“好一个无话可说。”夏老爷气到了极致,呵呵笑了出来,“好你个乔氏,这些年我对你不好么?你为何要做这种事?不光丢你乔家的脸,我夏府的脸面也被你放在地上踩。”
他越想越气,“你找个像样点的人,本老爷还好想些,一个下人……你可真会作践自己!”
乔氏愤然:“老爷信了妾身不清白?”
“那你解释啊!”夏老爷瞪着她。
夫妻对视,相顾无言。
夏老爷气笑了:“此事我要告知岳父岳母和舅兄!”
他不知道妻子是对他不满,所以才在外头找人,还是妻子和夏林之间早有私情。只看这些画像,似乎是后者。
连她正值妙龄的画像都有,且那作画的痕迹陈旧,两人应该已来往多年了。
夏老爷心中满满都是被愚弄的愤怒,不想嫁早说啊,他也不是只有乔氏这一个选择!
不巧得很,乔老爷去了外地接货,最快也要两日后才回来。乔夫人倒是当天就赶来了,问完了前因后果,还劝夏老爷消气,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
话里话外,带着几分说教之意。
乔夫人从来就是这样的习惯,夏老爷原先看在妻子的份上,对岳母诸多忍让,正在气头上他再忍不了了,直接把人轰了出去。
他勒令妻子禁足。
至于其余的知情者,写书写画当天就被灌了哑药卖了出去。又有管事们跑去告诉下人,说是夏秋草疯了,她说的话当不得真,谁要是敢乱传污蔑主子,会被重重责罚。
夏树照常当差,他和夏林从小就跟在主子身边,几乎主子身上所有的事情二人都知道,也不差多这一桩。
不过,此事夏林参与其中……身为下人,居然胆大到跟夫人苟且,夏老爷没有当场打死他,已经是格外开恩。
夏林身为家主跟前的得力管事,有自己单独的小院,这里也是夏秋草的家。
不过,她原先在大公子院子里当差,经常需要值夜,有时候是快天亮了下工,于是在那边院子里铺了个床,二等丫鬟是四人一个屋,她更多的时候是住在那边,偶尔才回来一趟。
父女两人被押着往回走时,路上碰见的下人都悄悄打量二人,好像他们俩就是人群中突然出现的猴子似的。
两人被关在院子里,夏林身边原来有几个随从伺候,此时那些人都没跟来,也不被允许跟来。
门一关上,院子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这间院子是三间房,中间堂屋,左右各一间正房,挨着就是院墙。
院子里种了点花草点缀,远远比不上园子里的景致。不过,一家三口各有各的活干,也没什么空闲打理。
夏林脸色疲惫,他知道自己可能迈不过这个坎了:“你就这么恨我?”
楚云梨呵呵:“那老疯子针对我,不给我活路。”说着,飞快地薅开左右两边的袖子,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入目之处,找不到几块好肉。
方才楚云梨在园子里上蹿下跳,看着特别矫健,实际上是强忍着身上的疼痛,一般人,根本就没有她的这份毅力。换做真正的夏秋草,别说跑了,走路都要承受莫大痛苦。
此时楚云梨很快找了个地方靠着。
不是不想坐,而是无论坐还是躺或是趴,都会碰着身上的伤。
夏林皱眉:“夫人不是疯子。”
“那她就是个毒妇。”楚云梨大声强调,“恩恩怨怨都是你们大人之间的事,与我有何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跟疯子一样让人折磨我……还有你!生而不养,漠视她拿我出气,你也配做爹?不想管儿女,你倒是别生啊!”
她声音越拔越高,这院子本就不大,外头还有府卫守着,夏林怕丢人,扑过来要捂她的嘴。
楚云梨忽然薅起路旁一根木棒狠狠抽了回去。
一棒子打在夏林的鼻梁上,抽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贱东西,你敢打我!”
楚云梨张口就骂:“你个老贱东西,打的就是你!”
“疯了疯了。”夏林印象中的女儿,从来都乖巧听话,总是用那种饱含期待的怯怯的眼神看着他,但凡他露出一个笑脸,她就会格外欢喜。
而面前这个丫头,就像是个吃了炮仗的疯子,找不出半分原先面对他时的小心翼翼,只有满目的憎恨。
父女两人是被夏老爷禁足在院中的,出不去,随便别人来找,可能也会被门外的府卫拦住。
府卫们听命于家主,能拦得住府中所有的下人,但却不好拦主子。
就在父女二人互相瞪视时,门口有了动静。
大公子来了。
大公子夏启文,今年十七,比夏秋草要大两岁。
夏秋草长相清丽脱俗,常年受罚,身上随时有伤,看着柔柔弱弱。她是夏启文院子里的二等丫鬟。
身为嫡长公子,夏启文身边三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
三个大丫鬟伺候他,有时候还腾不出手来,得二等丫鬟顶上,夏秋草得了夏启文另眼相待……每次夏启文洗漱,都很喜欢让夏秋草伺候。
两人同姓,身份却天差地别。
夏秋草从小被打压到大,即便公子看重她,却没能替她遮风挡雨,反而还因为这份看重得了许多明里暗里的嫉恨。
对于夏秋草而言,主子的这份另眼相待很有负担,她宁愿自己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丫头。
门被打开,夏启文走了进来。
“秋草,你没事吧?”
一个丫鬟得主子亲自问询关切,在别人看来是天大的福气。楚云梨呵呵,再次撩开袖子:“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吗?”
夏启文默然:“你为何要当着众人说那样的话?”
楚云梨明知故问:“哪些话?”
他听心腹禀报了此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不敢相信这是夏秋草干出来的事。
如果母亲不洁,别人也会笑话他。
心腹许多话不敢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他早做打算。
如果母亲与人通奸是有人污蔑,澄清了此事,重罚那些乱传流言的下人,实在不行,把这府里的下人从上到下换过一波,总能灭了私底下的议论。
可让他早做打算……几乎就是表明确有其事。
除非父亲不计较,当做此事没发生,把那所谓的奸夫和所有的下人通通送走。
但话说回来,这世上的男人无论谁摊上这种事,都不可能当做没发生,何况父亲还是一家之主。
夏启文很希望这件事情是假的,他没那个胆子去找父亲询问,只好来问夏秋草这个知情者。
两人除了主仆,还有另一层关系。夏启文认为,他应该能从曾经的丫鬟这里得到真相。
主仆两人对视,夏启文一脸的不悦。
楚云梨坦然回望。
夏启文悄悄跑到这里来,很怕被父亲发现,并且方才门口的护卫也说了,不能放他进来太久。他先败下阵来:“你说我娘和夏林管事……这种事怎么能胡乱编排?”
“对,您说的对。”楚云梨笑呵呵道:“这种事情确实不能胡乱编排。”
夏启文皱眉质问:“那你为何要说?”
“因为……”楚云梨看了一眼夏林,“因为这些都是事实啊。”
夏启文身子晃了晃,脸色都白了几分。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娘怎么会做这等事,何况还是与一个下人……”
楚云梨笑吟吟:“这你得问她啊!”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夏启文怒斥,“你知道这种事,也该悄悄跟我说,为何要嚷嚷出去?你这么一吼,无论事情是真是假,你都活不成了。”
楚云梨满脸讥讽:“方才夫人在水榭上喂鱼,却让两个丫鬟提鞭子抽我,理由只是我打了瞌睡。问题是我没睡,她是故意折腾我。大公子,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平白挨打。而她……高高在上,姿态闲适,轻飘飘几句话就能让我苦不堪言,凭什么?”
她一步步靠近夏启文,“你来找我,确实也找对了。因为我真的知道一些外人不知道的事,比如……我爹的书房之中,还能找出你娘梳着姑娘发髻的画像。”
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在夏启文惊恐的目光中,“弄不好,咱俩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呢。”
“你胡说!”夏启文几乎要气疯了,“闭嘴闭嘴,你怎么能乱说?”
楚云梨哈哈大笑:“我从不乱说话哦。”
“咱俩……咱俩……”夏启文嘴唇哆嗦,往日的夏大公子风度翩翩,气质卓然,此时却如被雨水打湿了的小鸟似的,浑身狼狈不堪,恨不能将头埋到羽毛里。
一个月前,夏启文被他其中一个大丫鬟算计,那个丫鬟原是想在夫人进门之前先伺候了主子,结果,夏启文很讨厌她,中招以后勃然大怒,当场让人将其杖毙。
可是那丫鬟下的毒霸道,当时夏启文将二等丫鬟夏秋草拖进了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