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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报官。”
沙哑的中年男声带着几分慌张之意,紧接着楚云梨手就被他拽住。
“不许报官!”
楚云梨垂眸看着他那白胖的手,嗯了一声。
得了这一声,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楚云梨这才看见,躺在门板上的男人腿骨都断了,左腿不自然的向外撇着,浑身上下都是伤,到处青青紫紫。瞧这样子,对方下手很重……但应该不打算要他的命,否则,人伤得这么重,应该早就没了还手之力,只需再下手重一点,就能取了他性命。
“有福有富,快把你们爹抬进屋重,有慧,你去请个大夫。”
有个年纪较大的妇人安排得井井有条,楚云梨这个疑似男人的妻子,完全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盼儿,去厨房烧水,先给他洗漱一番。”
盼儿是对着楚云梨喊的。
此处是一个农家小院,总共五间房,左右的邻居都是木头房子,但原生所在的这一户确实青砖瓦房,而且屋子亮堂,院子收拾得利落。厨房就在青砖瓦房的旁边,同样是青砖造就,边上还有一间青造的柴房。
这户人家跟周围的邻居们比起来,称得上家境殷实。
方才那妇人的语气理所当然,想来吩咐原身已经成了习惯,楚云梨默默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锅碗瓢盆水缸一应俱全,全部都洗干净各归各位,楚云梨往锅中添了水,然后坐到了灶前。
原身柳盼儿。
盼“儿”嘛,她出生在水湾镇,是家中的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一个莱儿,一个雀儿,她出生后,又有了一个叫恨女的妹妹,才得了一个弟弟。
从这名字就听得出,柳家有多盼儿子,往上数,三代单传,柳父不愿意断子绝孙,生怕亏待列祖列宗。
盼儿归盼儿,他对闺女还是不错的,几个姑娘出嫁时都带着丰厚的嫁妆,但只有柳盼儿嫁到了村里……柳父年轻时进城偶然之下与孔父结伴,二人一见如故,后来遇上危险,孔父拼着受伤救了他,回来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柳父为了报恩,许诺将其中一个女儿嫁入孔家做长媳。
前头两个女儿都有了亲事,刚好轮到了柳盼儿。
柳盼儿嫁入村里后,家里忙就帮着干家里的活,但凡农闲,就去镇上柳家的酒楼帮忙,干一天算一天,工钱还算得挺高。
孔家的这青砖瓦房,就是柳盼儿的嫁妆造的,当初两家一定下亲事,柳父就打听买青砖的事……所谓的陪嫁银子确实有到牛盼儿的手中,但还没有捂热,就拿来付砖瓦钱和工钱了。
后来那些年,柳盼儿大多数的时候都在镇上干活,怀着身孕去酒楼干,照样开工钱,因此,家里这些年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整个孔家蒸蒸日上,孔父的救命之恩,让儿女们都受益……柳盼儿所有的工钱都交回了家中,孔家老大孔周很乐意照顾底下的弟弟妹妹,弟弟妹妹们成亲,全都是他来张罗。
柳父没有阻止,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死去了的亲家救他一回,他已经没了命。
女儿这是在帮他报恩。
柳盼儿这些年生了四个孩子,生的花胎,老大老三是儿,老二和老幺是女儿,如今所有孩子还没有成亲的,只剩下老幺。
“你怎么在发呆?”
孔母的声音有些尖锐,站在门口嚷嚷着,引得院子里还没有散去的邻居都望了过来。
楚云梨反应也快,用手撑着额头:“娘,我头疼,刚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以为没多大事儿,这会儿开始头疼了,我得回去歇会儿。”
说着起身出门。
青砖瓦房造了五间,当年的够住了,后来孔周两个弟弟先后成亲,兄弟三人都有了孩子。屋子不够住,便将大间的瓦房隔成了两间。
如今这屋子总共九间,堂屋要用来待客,没有隔断。其余的屋子都分内外两间。
就这,还很不够住。
楚云梨没有回夫妻俩所住的屋子,而是去了最小的女儿有慧和堂妹们住的那个屋,她进屋就躺下了。
柳盼儿这些年一般不会骗家里人,孔母没有怀疑儿媳的话,拍着大腿道:“哎呦,也不小心点,这要是摔着,可怎么得了?”
小姑娘睡的屋子里摆了两张床,每张床上要睡两人,柳有慧住的是窗户的另一边,床上收拾得还算干净。
楚云梨这一躺下,睡了半日。
最近柳盼儿天天去镇上干活,酒楼里的活计收工特别晚,昨天酒楼接了一场宴席,足足摆了三十多桌,东家是个好客又爱喝酒的,一直闹到了半夜,恰巧有两个伙计家中有喜,必须要告假回家,柳盼儿留在那里守夜,深夜客人散尽后,她才和剩下的那个伙计一起将桌椅和杯盘碗碟全部收入厨房,还没洗完呢,早上的菜又送来了。
身为酒楼东家的女儿,尤其是酒楼不太大,柳家也舍不得请人的情形下,柳盼儿从懂事就在酒楼里帮忙了,从前厅到后厨,就没有她拿不起的活儿。
一宿没睡,今儿生意还好,柳盼儿熬到半下午时,实在受不住了,这才回来睡觉。
结果,刚一进门,男人孔周就被人打伤了。
孔周这些年要么不出门,但凡敢去镇上,都会被人打伤。他好像是得罪了人,但是不知道得罪了谁,对方也总是不依不饶。他不落单没事,一般独自出门,都会挨一顿打。
因为经常挨打,而且孔周不爱出门干活,在村里人心里落下了一个好吃懒做还爱惹事的名声。
真的,也就是他媳妇的工钱高,不然,几个儿女的婚事怕是难定。
孔周口口声声说自己在外没有仇家,也从不惹事,其实不然,柳盼儿也是后来才知道,孔周在外头有妻有子,他这些年私底下一人出门,多半都是去探望妻儿。
楚云梨睡得迷迷糊糊间,听到外头院子里的动静一直没消停过。
大概个把时辰后,孔母进屋坐在了她的旁边。
“盼儿,你怎么样?”
楚云梨用手盖着眼睛:“有事说事。”
这态度冷淡,孔母不高兴,不过,她今儿确实有要事要跟儿媳妇商量,便压下了心头的不悦。
“明儿你别去镇上了吧?陈家的姑娘明天要来相看,有仓年纪也不小了,你在家里帮着招待一下。”
孔周兄弟三个,他生二子二女。二弟孔正二子一女,三弟孔平一子一女。
有福有富是大房的儿子,有贤有慧是女儿。
二房是有粮有仓,闺女有烟。
三房有德,闺女有容。
明天要相看的是二房的次子有仓。
对方姑娘第一回 上门,男方家要好生招待,不光菜色要好,还得周到细致,而且在女方离开时,得包一个丰厚的红封,如果两家之前相识,两个年轻人也有意,就得给对方准备一样银饰,只要女方收了红封和银饰,婚事就算是成了。
但凡是男女相看,男方家如何郑重都不为过。
当初孔有粮相看,柳盼儿留在家里忙前忙后,后来大侄媳妇在临离开时,她娘家其中一个婶娘还开玩笑问柳盼儿满不满意她家的姑娘。
当时就把柳盼儿给问蒙了,不过,人家姑娘第一回 登门,而且已经接了孔家的红封,她怎么可能说不满意?
她说了满意,还把那姑娘夸了一番。
对方便顺着话头说既然满意,为何没有表示?
这是变着法儿的要红封,但凡想结成这门婚事,便不能推脱。柳盼儿当时掏了银子,后来弟妹也没给她补上。
甚至大侄媳妇进门还叫嚣呢,大伯母给她们一点红封是应该的……为了全家和睦,柳盼儿懒得与之争辩,但心里却着实不高兴。
“明天有宴席,那个娶媳妇的伙计还没回来,酒楼里人手不够。”楚云梨闭着眼睛张口就来。
酒楼确实每天都有宴席,不过有时候就几桌而已。
不管忙不忙,楚云梨都不想再为孔家人的事情费心。
孔母一脸失望:“这样啊。”
楚云梨眼睛都没睁开:“家里这么多人,招待不过来吗?”
孔母有些尴尬:“那个……上次有粮媳妇第一回 登门,你给包了一两银子。陈家姑娘那边你要是不给,人家该说我们孔家不满意她了……万一因此挑咱家的理,不答应这亲事怎么办?”
“我要是在,这银子该给。”楚云梨坐起身,“我都不在了,还要把红封给她留下?怎么,我都没见到她人,怎么知道满不满意她呢?娘,虽说求娶求娶,咱们男方姿态要低一些,但有仓要长相有长相,要房子有房子,哪点亏着她了?该给的咱给了,她若还要挑理,那进门了也是个搅家精,不如趁早别结这门亲!”
这老人家可真有意思,帮着二房挤柳盼儿的荷包……只要不是卖女儿为生的人家,在给女儿谈婚论嫁时,男方家给的银子和礼物,一般都会当做嫁妆让闺女带回去。
孔家的房子在村里算是头一份,且一家子不愁吃喝,还经常买肉来吃。算是出了名的富裕人家。
这样的人家结亲,自然不可能沦落到去和那种拿女儿卖钱的人家来相看……柳盼儿给这个红封,不是给了对方的长辈,而是给了孔有仓!
孔母脸上笑容一僵:“也没多少钱,要不就给了算了,省得对方挑理。”
楚云梨呵呵:“那要不您帮我垫着?要我说,这钱就该二弟妹出,最后都落到有仓手里了……”
孔母不赞同:“你是大伯母,拿点银子给晚辈也没什么。”
说完这话,察觉到儿媳妇一脸惊奇的看着自己,孔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灰?”
楚云梨笑着问:“娘也是大伯母来着,这么多年,娘给你那些侄子多少银子了?”
这话问得孔母火冒三丈,因为她就没给过。这些年她日子过得不错,婆家的那些侄子都看不惯她,侄媳们私底下讲究她,她才不要给呢。
孔母很好的掩饰了自己的怒气,勉强笑道:“我一把年纪,苦不来钱,上哪儿拿银子给他们?”说着又开始抹眼泪,“孩子他爹要是还在,我也不至于费这些心思。”
又拿死去的孔父来说事。
每每一提孔父,柳父就觉得亏欠……因为人是救他受了重伤才没的。
柳盼儿在娘家也被父亲耳提面命,要多替婆家考虑,帮他报恩。
楚云梨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要我说啊,您老就是爱操心。一辈不管二辈事,你将几个儿媳妇娶进门,就算对得起儿子们……老话不是说么,将养大自己的老人送走,将自己生的孩子养大,一辈子的责任就算完,死也无憾了。您现在就是死而无憾,死也能瞑目了……”
死啊死的,年纪大的人听不得这话,孔母感觉儿媳妇在咒自己。
“可是我不可能不管儿孙啊!”孔母叹息。
楚云梨又打了个哈欠:“那您老能不能操心操心我?昨儿我熬了一宿,今儿又熬了大半天,刚才回家路上都一头栽倒在石头上了,好不容易才闭上眼,您能让我睡会儿吗?明天我还要去镇上上工呢,娘啊,您儿媳妇不是铁人!”
孔母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宽和待人,是个很和善的婆婆。儿媳妇们偶有冒犯,她也不会抓着不放。
柳盼儿觉得婆婆是个好人,她在婆家都没有受长辈刁难……因此,偶尔柳盼儿也会跟婆婆开几句玩笑。
楚云梨这话有点出格,但也不是很过分。往常孔母不会计较。
“你睡你睡。”
孔母退走。
这一觉睡到了天黑,孔家的晚饭吃的是白面馍馍……主要是蒸出来明天待客,晚上一人分了一个。
白面挺贵,如今这青黄不接之时,想买都买不到。孔家一直有白面,是因为柳家是开酒楼的,柳父有专门的门路拿到这些细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