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胸口有了微微起伏,她从起身退走。
她走得头也不回,路过几个下葬的壮仆旁边时,吩咐道:“怀恩公子的丧事办得潦草,都没有好生做过法事。”
她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满脸都是泪水:“你们明儿再来一趟,稍后我找人来给他做法事。”说着,又掏出了一个十两的银锭。
几人很难不动心。
“银子不重要,主要是二夫人一片慈母心肠让人动容,丧事一生只办一次,小人等说什么也要让二夫人如愿。”其中一人上前,话说得冠冕堂皇,接银子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几人很快退走,楚云梨最后离开。
她没有回头,丫鬟有些不放心:“放公子一个人在这儿,合适么?”
楚云梨张口就来:“做法事的道长一会儿就到。”
当日傍晚确实有人去南山上做法事,有二夫人身边的丫鬟带路,守山的人没敢阻拦。
道长做了法事,将其棺木盖好定死,还贴心地放进了坑里。等到第二天下午那四个壮仆去下葬时,都没多想,直接拿土往里填,还夸赞道长做事妥帖。
*
楚云梨有了身孕,还坚持着每天守在廖寒雪旁边抄经,只是这一次的墨里没有再加血。
对于高家而言,子嗣很要紧。
身怀有孕的妇人,就得以子嗣为先,其余所有的事情都得往后靠。
即便楚云梨还想割血,高保生也不会允许。
高保生脸上身上的疙瘩并未减少,一开始是鲜红,后来变成了暗红,还破皮流脓,丑陋得如同恶鬼,伺候他的人都是强忍着不露出任何异样之色,但也总有忍不住的时候,几乎天天都有人被罚。
这日楚云梨去拜见。
楚云梨在他面前能够做到面不改色。
高保生也愿意见她,在她面前,他好像是个正常人。
“身子可有不适?”
听到高保生关切,楚云梨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他自己被折腾地没了人形,还记得关心自己的侧夫人,怎么能不算有心呢?
楚云梨感谢了他的关心,然后乖乖巧巧坐在旁边。
倒是高保生心生不忍:“你回去歇着吧,身子要紧。”
大夫说了他身上的疙瘩不会染给旁人,可万一呢?
高保生私底下接受了廖家大夫的诊治,陈家也有人来,同样束手无策。
楚云梨起身告退:“妾回去抄经,为爷祈福!”
反正得找点事情做,她如果太闲,廖寒雪就会找她麻烦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安宁日子,这天高家主的管事到了,请她去主院。
高家主今年五十多岁,看着比同龄人要年轻些,满身威严,冷肃着一张脸,一副很不好相处的模样。
楚云梨进门行礼。
高家主漠然看着她:“听说你给怀恩请道长做法事了?”
楚云梨一听便知,她私底下的那些小动作已被高家主得知。
“是。”
高家主沉声问:“做法事是假,想要以此让怀恩脱身是真,对么?”
楚云梨强调:“怀恩公子已死,世上再无此人。”
高怀恩确实没死,当时是吃了她的药假死。
后来她请的道长,已经拿了她给的好处,把人抬到了山脚下的林子里。埋掉的棺材其实是空的。
高家主呵呵:“你运气不错,记住你今日说的话。”
他说“运气不错”时,目光落到了楚云梨的肚子上。
楚云梨心知,如果不是肚子里有孩子这个护身符,估计她这一次别想再活着。
事实上,冯银梅儿子一离世,她就活不成了。
高怀恩虽然还活着,却也和死了差不多,所以楚云梨恰巧在这个时候怀上了孩子,又有了保命符。
从主院退出来,高保生的随从已经等着了。
“父亲找你是为何事?”
楚云梨低下头:“问及了怀恩公子。”
高保生面色微变:“父亲说什么了?”
弄死高怀恩,是高保生自作主张清理高家门户。他知道父亲很看重自己一脉的孩子,却没想到父亲会过问此事。
按理,哪怕他没有跟父亲说过弄死儿子的原因,想来父亲也猜到了。
堂堂世家公子自甘堕落,非要跟一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女子搅和,在知道那姑娘是被人所指使时还为情所困。简直蠢得无药可救。
高怀恩身为他的庶长子,本身能力不差,以后定是高展望的左膀右臂。这样的一个人,却被女人所左右,一个不小心,就会坏了高家的大事。
这么没出息的人,于高家而言,与废物无异。
“妾说怀恩公子已死。老爷没再说什么。”
高保生点了点头。
不管父亲过问怀恩的缘由为何,人都已死了,便没有追究的必要。
他不觉得自己这件事情做错了。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清理门户。
“怀恩已不在人世,你千万要保重身子。”
*
高怀恩醒来时,发觉自己是天为被,地为床,鼻息间都是枯枝败叶的腥气,闻着让人作呕。
他发觉自己浑身瘫软,努力想要做起身时忽然发现手边有一群蚂蚁,吓得面色惨白,没有力气的他都往旁边挪了挪。
这一挪,碰到了一个毛辣子。
毛辣子扎手,痛得他面目狰狞,细细一瞧,方寸之间竟然有大大小小十来个虫子。
活了近二十年,高怀恩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他飞快起身,力竭时扶住边上大树,看到树上有条蛇,更是吓得尖叫一声,滚带爬往林子外奔去。
好不容易到了官道上,他才发现自己身着一身带着补丁的布衣,身上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曾经他在去巡查自家的田地时,从那些干活的老农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当时熏得他差点吐出来。
想到此,高怀恩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
四下环顾,发觉自己在南山脚下,前些年他送过高祖父来此下葬。
从来都有人使唤的他,这会儿只得自己孤身一人,天快黑了,官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高怀恩想着快点进城,据说城外的夜里很不太平,容易被人打劫不说,长相白嫩一点的男人,会被一群男人一拥而上,当成女人来用……他万万不能落到那样的境地。
辨明了方向,高怀恩一路往城里走。
从南山脚下到城里,短短十里路,他停下来歇过两回。
眼瞅着天就要黑了,城门快要关上,本来他是不歇的,可是人有三急。他之前是闹肚子才没了命,这会儿捡的一条命,但肚子里翻江倒海,不得不停下来跑到路旁的林子里解决。
第一回 平安无事,第二次时,远远已看到了城墙,他心里正想着快点拉完进城,突然看到好几个人结伴从一丈外的官道上路过。
不是他不想蹲得离官道远一点,而是这杂草丛里一眼看不到底,他怕踩着蛇虫。
高怀恩还在想着这些人千万别往草丛里瞧,就听见其中一个人问:“什么味儿?有人拉屎!艹,快找找!”
五六个人四散开来,满脸的兴奋,只看他们的神情,不像是在找一个藏在草丛里正在拉屎的人,倒像是闻见了有人在吃山珍海味,恨不能找到人后分一杯羹。
高怀恩不爱在草丛里待,选的地方草丛也没那么深,自然被这些人抓个正着。
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好几个人扑了过来,直接将他摁到了地上,可怜他裤子还没提,身下还有一泡……嗯,他倒在了那一堆腌臜东西上。
“放开!放开!你们疯了吗?”
几个人死死拽着他,有人拉手,有人拉脚,有人抱住他的头,满眼的凶光,神情兴奋至极。
高怀恩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知道这些人穷得吃不上饭,难道饿得昏了头,屎也要抢去吃几口?
“快快快,趁着还没关门,赶紧把他送进城。”
几人都不管高怀恩的狼狈,拖着他就往城里走。
高怀恩吓一跳,裤子还没提呢:“等我提裤子……”
有人帮他搂了一把,还拍了他屁股一下:“真白呐,一个大男人,比娘们儿的屁股还白。”
几人拉拉扯扯,高怀恩有些受不了,可他浑身瘫软,使不出力道,便试着挣扎:“放开我!”
“可不能放你。”一个中年男人咧嘴一笑,嘴巴很臭,牙齿很黄,看得见很厚的牙垢。
高怀恩被他的嘴一熏,差点吐了出来。
他这边正在干呕,就听见几人七嘴八舌地商量分钱的事。
“咱们一人三文,多出来的两文一个包子大家平分。”
其中有人不满:“人是我先发现的。”
“哎呦,大家兄弟,还分这么清楚。”其中有个人出声,“还是我最开始闻见臭的呢,如果不是我提醒,说不定都略过了。”
……
听着众人争功,高怀恩后知后觉想起,前年三世家新增了一条税,叫做干净税。
谁要是在外头拉屎,抓住后要被罚五十文,百姓互相监督,如果刚好抓住拉屎之人,得赏二十文。
高怀恩都佩服自己还能想得起来这条税收,三大世家定了大大小小一百多条税,他曾经试图记过,只记得几样敛财最多的。
干净税是过于奇葩,他才记住了。
“误会误会,我不交税,你们先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