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一声娘,黄元宵扭头打量着许志高,又看看母亲的神情。
许志高也已经看到了母女俩旁边的半大少年,实话说,长得比他俊俏,一副讨喜的模样,跟许玉儿两人有说有笑。
十三年的分别,好像没有让这对姐弟之间留下隔阂。
乍一看,许玉儿对这个刚回来的弟弟,好像比对他还要亲热几分。
许志高心里特别难受,胸口堵,对上母亲看过来的冷漠目光,他再也憋不住,落下了泪来。
“娘,在儿子心里,只有您这一个娘啊,您不要儿子,儿子就没有亲人了……”
许玉儿皱了皱眉:“你有自己的亲娘,跑来乱喊什么?”
许志高:“……”
他撕心裂肺地喊:“三姐!你照顾我那么多年,咱们那么多年的姐弟情分,难道都是假的?”
许玉儿不高兴:“你本来就不是我亲弟弟,你是个骗子!你爹也是骗子!还有你娘,就是个居心叵测的坏女人!”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我也不知道我的爹娘是那样的人。”许志高泪眼婆娑,语气哀求,“三姐,你帮我求求情,好不好?”
楚云梨呵了一声,成功吸引了许志高的目光,他浑身紧绷,神情紧张。楚云梨慢悠悠道:“上一回我说过,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来人,打!”
许志高:“……”
第2512章
许志高当然记得上一回母子见面时他的狼狈,也记得母亲说过会见他一次,打他一次。
但他始终不相信那么疼爱他的娘,会说翻脸就翻脸。
哪怕父亲犯下大错,错到离谱,可亲爹干的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迄今为止,没有做出任何一件伤害母亲和姐姐的事。
“娘,儿子真的好想你啊!”
许志高看到这情形,打算豁出去,不成功便成仁,他往地上一跪,“儿子的命是您给的,也是您养大的,你如果真的恨到想要打死儿子……那……儿子认了!”
竟然是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的模样。
好几个人上前,手中拿着棍棒,眼瞅着就要动手,许志高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却极力克制着没有起身,他抬起头吼道:“您不认儿子,儿子生不如死,被打死了就不会伤心了。娘,儿子以后不能在您跟前尽孝,您保重!”
语罢,眼角余光一撇,见旁边的护卫,手中棍棒高高举起,即将狠狠砸下,他不敢再看,以头抢地,砰砰砰磕头。
楚云梨呵了一声:“不愧是亲生的父子,骗起人来一套又一套。许志高,你该不会以为我舍不得你吧?”
许志高没有抬头,没吭声。
“打!”
一个字凌厉砸下。
许志高心中绝望的的念头刚刚生出,肩背上已挨了两棒子,他痛到受不住,身子趴在了地上,努力抬头去看,却对上了养母的眼。
眼神冷漠,带着几分戏谑和……不屑。
她不信他!
无论他说得有多真心,她一个字都不信。
“娘……娘……”他他喊得真心实意,撕心裂肺。
许志高是豁出命去想要求得养母原谅,从小到大很少挨打的他从来没有被棒子这么重重敲过,痛得他几欲晕厥,但他却没有求饶,没有试图起身离开。
他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与其下半辈子穷困潦倒,不如豁出去为自己博一份富贵,如果博不到,死了也罢!
但许志平没有他的这份志气,看到许志高挨打,他试图上前阻拦,结果那些护卫和棍棒根本就不认人,看他靠近,对着他猛敲。
许志平往边上让护卫,还拎着棍棒来追,他哪里还站得住?
“志高!跑!跑啊!”
他围着一群人转圈圈。
一个半大少年在街上挨打,引得路人纷纷观望,惠良还在跟众人解释前因后果。
得知这个就是黄妙娘的假儿子,被撵走后不甘心还想要回来继续过富贵日子才挨打,多数人对地上的血子高都没有了怜悯之心。
不过,也有人认为孩子无辜,许志高当年到黄妙娘身边时还是襁褓中的孩儿,即便后来得知自己身世,他也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不敢告诉养母也在情理之中云云。
楚云梨让人揍许志高,只是想把他吓退,到底是黄妙娘疼了多年的儿子。
许志高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娘,儿子错了,儿子不是不想告诉你真相,而是不敢啊,儿子怕被你厌恶……不说是对的,你果然厌了儿子……呜呜呜……”
楚云梨直言:“你不来纠缠我,不来找我,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顿打。”
语罢,上了马车,跟儿女一起离去。
许志高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心中渐渐绝望,他想不明白,明明过去那么多年他都是母亲的乖儿子,母子之间从未有过龃龉……母亲为何能做到说不要他就再也不见他。
许志平揉了揉被打疼的肩膀,上前去搀扶地上的许志高:“你起得来吗?”
许志高摇摇头。
“我不想起!”
他回头看着身后的布庄,这是黄家的铺子,往常家中长辈很疼爱他,自从那些不堪的真相被揭出来后,他再去找曾经疼爱他的外祖,连面都见不上,直接就被人给叉了出来。
他觉得很丢人,都不好意思回头再央求管事通禀。
许志平将他扶起:“算了算了,都动手打你了,肯定不会再让你回去,咱找活干去。人还能被尿憋死吗?”
可是许志高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被人伺候的主子,如今让他去伺候别人……他宁愿死。
他扭头看着身侧的堂兄。
对于父亲的那些打算,他隐约知道一点,许志平之所以会被选中进城,是因为他本身长相清俊,算是许家孙辈之中长相最好的后生之一。
“你真以为做下人是他们说的那么好?”许志高呵了一声。
手头的银子不多,身上挨的那几棒子好像没有伤着要害,因为他痛是痛,但没有痛到走不动路。因此,他也不想去看大夫,就在路边拦了一架马车,拉着许志平去了城里的刘家。
刘家和黄家生意做得差不多,但是府里的规矩可严苛多了,刘老爷生怕底下的下人不听话,专门准备了一个行刑的小偏院,那个院子还有个偏门直通外面的胡同。
行刑的地方安排在此是有意为之,想要以此来震慑。
既是震慑那些还没有入刘家的下人……若是抱着幸福偷奸耍滑混日子的想法,趁早别进,不光赚不到银子,还会被打个半死。
也是为了震慑那些想要欺负刘家的人。
就因为这个偏远的存在,哪怕刘老爷在外跟个笑面虎似的,也没几个人敢对他不敬。
据说那个院子每一天都在行刑,院子里的地上都被鲜血给浸透了。
许志高觉得自己有时候运气挺好,就如他本来应该是个奸生子,生母也是个乡下没读过书的妇人,却能说服读了一箩筐书又满腹心计的生父将他换到大妇的名下精心教养。又比如此时,他想吓一吓许志平,还真刚好就撞上了刘府的下人正在受罚。
也不知道那个年轻的下人犯了什么错,被摁在那种很宽的大凳子上,板子声此起彼伏,打在肉上的声音格外沉闷,听得人心里发堵。
那下人不知道挨了多久的打唇边有血不停流出。
乡下长大的许志平没见过这种情形,但他见过村里的屠夫杀猪,那猪被杀的快死时,就会从口中不停的流出血来,此时那下人口边的血也是凝成一条细线往下落,地上已经积攒了一滩血,而打他的人还未收手。
瞧这阵仗,不把人打死,估计不会罢休。
许志平两股战战,吓得脸色惨白,再看见旁边围观的下人竟然还在有说有笑,他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
许志高瞅见他神色,道:“下人的性命完全在主子的一念之间,有时候不是非得犯错了才挨罚,主子一不高兴,想罚人时,可不管你有没有错。里面那人这会还在吐血,方才他一开始挨训时,嘴肯定是被捂住了的。你就是想喊冤,都喊不出来,等捂你嘴的人走开,你已然说不出话了。”
“不干了,不干了!”许志平很识相,吓得连连后退。
他这一回进城,心里的两样打算,给黄家作女婿占了一成,投奔三房的想法占了九成。
三房是给人做下人,他一开始觉得还不错来着,这会是完全打消了念头。
在乡下种地,最多就是苦点,可不会活了今天没明天。
两人退出小巷子,许志高刚刚在偏门处歇了一下,这会一走动,只觉得浑身都痛。他扶着转角处的墙:“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许志平见他走不动,想要伸手去扶他,听到这话,动作顿住。
种地不成,投奔三房也不行,回家连个住处都没有。他多半只能找一户人家入赘。
可是庄户人家的赘婿,那就是家里的牛,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不光是累死累活,吃得最差,还要被家里的长辈骂。
这么一算,与其回家乡去做上门女婿,还不如在城里找一个好人家呢。
至少不用下地。
许志平试探着问:“你有安排?”
许志高没有多说,他心里还未有眉目。
许家倒了,李家也被黄家断了花销,楚云梨也敢放姐妹三人单独出门了,也是她摸熟城里以后,给家里配了不少壮实的仆妇。
姐妹三人出门,每人至少要带两个仆妇,不能保证说一定就不会遇上危险,但在遇上危险时能够全身而退。
而且,孩子长大了,总要离开父母身边。
许珠儿最近很喜欢去成衣铺子,在铺子里一呆就是几个时辰。
这日回家,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匣子,很珍惜的模样,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
黄妙娘的过往和遭遇将姐妹三人给吓着了,都在她面前说过以后不想嫁人。
楚云梨心里却明白,她们肯定还是会嫁人,最多就是晚一点。她没想到许珠儿这么快就春心萌动。
话说回来,到了年纪了,如果对方人品好,也不是不行。
“珠儿,手里拿的什么?”
许珠儿含笑:“娘,是点心。”
“点心至于用这匣子装?”楚云梨看见了匣子,匣子里是八块点心,闻得到食物的香气,但样式格外精致,小兔子活灵活现,仿佛下一瞬就会活过来。
许珠儿笑吟吟:“娘,喜欢吗?”
楚云梨强调:“这是人家送你的。”
“我是觉得您会喜欢,所以才带了回来。”婿珠儿撒娇。
“送你礼物的人是谁?”楚云梨随口问,不说实话也行,反正许珠儿身边的下人不会瞒着,一问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