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立刻有人应声。
黄老爷转而又开始指点外孙子拨算盘。
黄元宵拨了十次,十次都对,喜得黄老爷眉开眼笑。
等黄大齐进门,黄老爷脸上笑容瞬间收敛:“你知不知道姚氏又买了礼物去贺家?”
黄大齐就知道这大晚上的被亲爹找过来没好事,进门就被质问,他愣了一下:“何事的事?”
黄老爷看儿子神情,便知道儿子也被蒙在了鼓里,面色这才合缓了几分。
“原先我知道李家不成器,也察觉到你们有私底下在帮他们家堵窟窿,为了英儿,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爱女之心,我深有体会。就像是我早就发现姓许的不对劲,但看他们夫妻感情好,便也懒得去查。”黄老爷一脸严肃,“大齐,你那闺女远远不如我闺女养得好,简直一点都拎不清,李家都烂成那样了,全家靠她一个人养着,她竟然还能忍着。一家子上下闯的祸一回比一回大,还打算继续忍下去……”
黄大齐苦笑:“爹,儿子回头再找她谈。”
黄老爷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一眼儿子:“三十多岁的人了,若真改得过来,早就改了,一直没有改,那就是改不了了,现在你媳妇也这么拎不清,胆子又大……前头你娘就说过,如果你们再私底下拿银子给李家,或者是在外头帮李家求情,就会被逐出家门,你娘是一家主母,再老,你们也得听她的!”
黄大齐面色大变,一时间又说不出求情的话,着急慌乱之下,痛快地跪在了地上。
黄老爷漠然:“她拎不清,不光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还会怨恨你和我们黄家不帮她,怨气积少成多,终有要日会发泄出来。而且,她不听长辈的话,非要一意孤行……你们夫妻多年,又生养了孩子,给她两条路,要么自己关在佛堂之中反省,从此以后再也不见外人,要么就……收拾行李滚出去!”
黄大齐面色惨白:“爹……”
黄老爷不想再听:“若你要求情,和她一并滚!”
此话一出,黄大齐再多的话都只能闷在喉间低下头道:“是!”
早在黄大齐跪下那刻,母子俩就退了出去。
黄大齐好歹也是黄家的少东家,而且都做祖父的人了,当着晚辈的面被父亲责罚,有损他的颜面。
小半个时辰后,黄大齐狼狈地从书房里退出来,一眼看到园子里赏花的妹妹,苦笑道:“姚氏又来找你了?”
楚云梨将姚氏拐着弯问长辈要银子的事说了:“我可以帮她背这口黑锅,可帮李家真的不行……”
“不帮是对的。”黄大齐叹气,“回头她不会再烦你了。”
看在孙子的面上,黄老爷给大儿媳妇留了面子,只要她从此以后关在房中反省,就还是黄家的大儿媳。
但是黄大齐这些年受够了李家没完没了的麻烦,他不会不管女儿死活,那也真的做不到对再照顾李家上下。
父亲让他给妻子两条路,他只打算给一条。
姚氏看到小姑子头也不回地离去,心里就很是不安,回来后心神不宁,好几次想要告知躺在软摊上解酒的男人实情,这次都张不开嘴,正在纠结呢,人就被公公请了过去。
她心知自己完了!
看到男人回来,姚氏立刻起身:“夫君?”
“收拾一下行李,一会你拿了和离书就走吧。”黄大齐没有再像往常说服不了妻子时那般大喊大叫,语气很平静,“爹说让你禁足,如果你不愿意就走。那我觉得你根本就不会反思到自己的错误,因为在你眼里,你没有错!不必反思了,你今晚就走,我一会找马车把你送回姚家去!”
姚氏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不,你不能休我!我给你生养了儿女,还帮你们家长辈守了孝……”
黄大齐认真道:“我真庆幸双亲健在,你没有帮我守过大孝。走吧,别磨蹭了。”
姚氏泪水滚滚而落:“我是为了咱们的闺女……”
“我不想管你是为了谁,也不想管你是怎么想的。”黄大齐满是疲惫,“这些年,我在李家花了那么多银子,对得起他们,也对得起你。”
“你不要我,连闺女也不要了?”姚氏愤然,“那是你亲生的女儿!”
“如果哪天她穷困潦倒吃不上饭,我会给她一口饭吃。”黄大齐强调,“当初她出嫁,我可没有亏待她,这些年他也没少花我银子,比她两个哥哥还多……”
姚氏看到男人这样的神态和语气,知道今日是不能让他心软了,听男人提及另外两个儿子,她顿时眼睛一亮,拔腿就跑。
黄大齐早就猜到了妻子不会甘心离开,回来的路上先去了一趟两个儿子的院落。
于是,兄弟俩都喝醉了,门口的人根本就不放姚氏进门。
姚氏气得直哭,她真以为婆婆说的将他们撵出去是气话,哪里知道看起来很好说话的黄大齐竟然真的要休了她!
马车将人送回了姚家。
姚家上下被吵醒,然后一宿没睡。
其实姚氏算是高嫁,这些年,姚家靠着黄家生意做得不错。
“你糊涂啊!”姚父痛心疾首,“我们也没要你帮家里争取多少好处,你只要好好做黄家的媳妇就行。怎么连这都不行?”
姚氏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满脸麻木地坐在厅堂里。
姚母已不在人世,姚氏的嫂嫂看着小姑子这样,问:“你倒是说说原委,万一是黄家的错,我们也好为你争取。”
姚氏用手揉着额头:“是我的错。”
姚父狠狠瞪了一眼女儿:“你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我是为了英儿!”姚氏大声强调。
姚父指着女儿,手抖得厉害:“你你你……疯了疯了,我看你真的是疯了。”
姚氏的哥哥姚文急忙上前扶住父亲,急忙帮父亲顺气,又回头瞪妹妹:“活该你被休!就你这种……谁忍得了?说了让你好好过,黄大齐是你这辈子垫着脚才能够得着的男人,你怎么就不听?他这些年为了你连个妾都没有,通房丫鬟都是你安排的,那些丫鬟被你管束着,这许多年都没有生下一子半女,他从来都没有因此而怪你善妒,人对你这么好,你到底有没有心?”
“我是为了帮英儿。”姚氏再次强调,“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黄家不知你的那些过往,或许以为你是真心帮闺女。你在我们面前嚷什么?”姚文怒斥,“你原先的那些事,是我不知?还是爹不知?不要脸!贱妇!”
姚氏身子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纸。
同为女子,姚氏的嫂子却没有半分心疼小姑子的意思,还翻了一个白眼。
姚父伸手扶着头:“孽女!每回看到你我都头疼,好好的日子不过,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姚氏女因为你都要嫁不出去了!你自己不要脸,别牵连旁人啊,她们什么都没有做,却要被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姑姑给拖累……”
姚氏听不下去了,不满道:“爹,我是你亲生女儿……”
“你若不是我亲生女儿,老子早清理了门户了!”姚父啪啪拍着自己的脸,“我现在都不敢笑话别人家,因为我自家的闺女更见不得人!”
他越说越激动,险些又抽过去。
姚文急忙省钱给亲爹顺其倒茶,又折腾了好一会,姚父才缓过来:“我也没脸带你去黄家求情,从今日起,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出门!若是让我知道你再去李家……别怪老子下手狠!”
说到最后一句,瞪着女儿的眼珠子都要出眶了,俨然已气到了极致。
姚氏被吓得坐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地上。
她面如死灰:“你们都只知道让我好好过,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什么,那黄大齐从一开始就不是我想嫁的人……”
姚父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孽女拉出去关起来,我这条老命还想拖几天,不想被她气死!”
“那我去死!我去死行了吧?”姚氏猛然起身,对着柱子撞了过去,动作迅疾。
好在旁边的姚文反应快,一把拽住了她。
姚父刚刚才平复下的心情又一次翻涌起来,呼吸急促,整个人面色潮红,像是随时会厥过去。
本来大夫就说他不能生气,姚家大嫂瞅见公公这副模样,在场没有下人,姚文那边又撒不了手,她怕公公气出个好歹,都顾不得男女有别,急忙上前将公公扶住坐下,又帮其顺气。
姚父见儿媳妇这般忧心自己,大口大口喘几口气后,再次缓了过来,他面色沉重,呼吸粗重,道:“姚家二女回娘家暂住,结果在路上累着,因为得了与她爹一样的心疾,都没等到大夫来,就……暴毙而亡。”
姚文一愣。
姚大嫂呆住。
姚氏本来还在要死要活,让大哥放开自己,听到这话,顿时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大吼:“爹!我是你亲生的女儿,如果娘知道你亲手送我上路,她一定我会原谅你!”
“我不杀你!”姚父语气沉重,一字一句地道:“从今往后,姚家二女已亡。任何人与她再相似,都是另一个人!”
姚氏一怔。
姚父在决定送女儿离开后,刚才的那些焦急愤怒和恨铁不成钢通通都不在,温和道:“你走吧,从今往后,姚家没你这个人,你的来历,你的过往,都随你自己编。你也才五十不到,往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你自己看着办。”
他又看向儿子儿媳:“记住,你们唯一的妹妹已不在人世,日后无论有长相多相似的人找上门,那都是旁人,是骗子!你们可以给她任何的好处,好脸色也别给。骗子最会蹬鼻子上脸……”
姚氏总算明白了父亲的话中之意,这是要将她扫地出门,且从此以后再也不认她。
“爹?”
“扔出去!”姚父怒斥。
姚氏被下人丢出了门,从婆家带回来的包袱被扣下,她浑身上下一个子儿都没有,有身上的衣物和首饰还值点银子。
她在一开始的茫然和害怕后,心里浮现出了一丝欢喜。
然后,她朝着李家人住的宅子方向而去。
*
黄老爷得知儿子撵走了媳妇,并未阻止,心头有点难受,但因为今日喝了些酒,加之他在此之前比较劳累,沾床就睡。
一觉睡醒,天才蒙蒙亮,听说姚老爷已经在外等着了。
两人是亲家,这些年是黄家扶持姚家居多,但姚家也会尽可能的帮黄家的忙,两家来往颇为亲密。
昨晚上才把媳妇送回娘家,今天早上亲家找上门来,想也知道肯定是说夫妻和好的事,这么多年了交情,黄老爷还真不好避而不见。
做不成亲家了,也要把话说清楚,大家尽量别结仇。
姚老爷整个人格外憔悴,本就花白的头发一夜之间更白了几分。
两亲家前几日才见过面,黄老爷见了,叹了口气,让丫鬟重新上热茶。
姚老爷送上了一封白色的请柬。
黄老爷讶然:“这是……”
“家中有丧,昨夜二女突发急症离世,亲家节哀。”姚老爷自顾自道:“当年夫人还在人世,找到一位颇有道行的道长给他们母子几人都批过命,我家二女的丧事要在娘家办,而且尽量简办……”
黄老爷眉头紧皱:“昨夜没的?怎么没的?”
该不会是夫妻俩吵架了以后,姚氏回了娘家想不开自己寻了死吧?
若真是如此,那他们父子岂不是间接杀了孙子的娘?
“此次葬的是衣冠冢,亲家就当她没了吧!人死债消,但终究是我们姚家对不住黄家。”姚老爷起身,一把年纪的人了,弯腰对着黄老爷深深一礼,“我没将女儿养得贤良淑德忠贞不二,还请亲家原谅则个。”
黄老爷听这话里话外,确定儿媳没死,顿时松了口气,刚才他真的被吓着了。
不过,他也听出来了,亲家话中之意是儿媳好像水性杨花,外头有姘头?
他不确定。
想要再问,又知道亲家不会说实话。
姚老爷放弃了,管他是个什么样的祸害,反正人已死,和自家就再也没了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