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谭秉麟突然一拍脑门,又咬牙拖着磨破了皮的双腿折返。
“虞侯。”他自袖袋中掏出一个檀木雕花匣子奉上,“下官在出京路上往驿站补给时,正遇上往这边走的信使,他那里刚好有一封令嫒的家书要捎过来。信使脚程慢,下官就顺路给侯爷捎来了。”
那个盒子眼熟,正是一年前他托秦渊带回去的那个。
虞常山接过,随手打开。
里面安静躺着一封信,信封上字体娟秀工整,正是他家长女的字迹。
虞常山确认一眼,就又随手啪的一声将盒子合上。
他颔首:“多谢。”
“举手之劳,不谢不谢。”谭秉麟摆摆手,又拖着腿走回梁瞰身边。
因为长时间骑马赶路,他出京第一天,大腿内侧就被磨破了,鬼知道这一路过来吃的都是怎样的苦。
偏人前还要顾及脸面,忍痛不能失态。
所以啊,天子近臣不好当,这长脸的差事,苦的是身子,哪有什么名利双收的轻松事?
梁瞰在他掏出那盒子时,只眸光微动看了眼。
随后就眼观鼻鼻观心的安静等着,见他这番,又带他继续往军营外面走。
他也不点破谭秉麟的窘境,只刻意放慢脚步,两人闲聊着慢慢离去。
虞常山驻足原地,沉默盯着两人背影看了一会儿,方才转身进了帅帐之内。
皇帝的这道圣旨,对这边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后面依旧是该巡防巡防,该练兵练兵。
安安稳稳过了一个日夜,次日,临近中午,虞常山刚巡防回营,就看梁瞰的师爷候在他的营帐外。
“何事?”虞常山翻身下马,随口询问。
他在建州城驻扎领兵,梁瞰主管州府政务,双方合作这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一直各司其职,还算默契。
明师爷笑道:“京城来使,算得上是贵客。”
“昨日谭大人身体不适,今儿个已经缓过来了,我们大人觉得咱们应该略尽地主之谊。”
“今夜,我们大人府上设宴,侯爷若能匀出时间,想请您也过去作陪,喝两杯。”
虞常山蹙眉,明显不太想去。
明师爷又道:“哦,还有,谭大人一行不日便要返京,侯爷您若有书信或是别的物件需要捎回京城侯府,正好一事不烦二主,可以请他代劳。”
虽然两地消息闭塞,但只要想打听,很多消息都还是能了解到的。
梁瞰和虞常山要想合作顺利,多少要做些功课。
若虞瑾嫁给旁人,他或者不会关注,但嫁的是一位后起之秀,几乎能和虞常山齐名的武将,这就很值得在意了。
虞瑾大婚在即,虞常山若有嘱咐,或者有什么礼物需要带回去,叫谭秉麟带回去刚好赶得上。
果然,虞常山面露迟疑。
片刻,他道:“几时开宴?”
明师爷:“酉时一刻。”
顿了下,又补充,“侯爷若是公务繁忙,可以配合您的时间,推迟半个时辰左右也行。”
虞常山摆手:“不必,本侯准时赴宴。”
明师爷知他雷厉风行又说话算话,冲着他进帐篷的背影恭敬拱手作揖,后才匆忙离营回去复命。
酉时,正是傍晚。
虞常山照例巡查一遍城门守卫,踏着夜色进入梁府。
一脚踏进宴客的厅中,才发现宴席上的宾客远比自己预想中要多。
梁瞰的州府衙门上下,能叫得上名字的官员,包括当地德高望重的几位乡绅都赫然在席。
谭秉麟气色尚未完全恢复,甚至连日赶路,精神紧张时候还要好些,这歇了一日下来,他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对这个过分热闹的场面,明显也有点疲于应付,表情不怎么好。
梁瞰素日里,也不是这么张扬高调的人。
这场宴会,怎么看都透着些不同寻常。
依稀——
有点鸿门宴那意思了?!
第326章 中毒了!
“侯爷大驾光临,快请入席!”
梁瞰红光满面,起身亲自相迎。
虞常山解下披风和佩剑,交予亲卫,颔首后随他入席。
他是个不苟言笑之人,自带杀伐之气,又因为身份和官位都高出在场所有人不止一大截……
是以,他一露面,里面本是分外热闹的场面,瞬时就收敛好些。
梁瞰不知是习以为常,还是毫无所察,笑着介绍后,引他在上首入座。
虞常山也不推辞,当仁不让坐了主位。
梁瞰和谭秉麟分别坐在他两边下首。
这宴上的人,又多又杂,席间自然是一句政务也不方便谈。
虞常山虽是心中不悦,面上却丝毫不显。
执箸用饭,若是有人敬酒,就酌情饮上两口,游刃有余。
却苦了谭秉麟……
大腿磨破皮的地方还没结痂,那位置又尴尬,坐在席上,痛苦万分,时刻都想落荒而逃。
是以,作为主角的这两人,心思都不在宴席上,和其他人觥筹交错的热闹完全分成两个世界。
梁瞰时不时拿眼角余光观察两人。
甚至等不到酒过三巡,他暗中递了个眼色,立在厅外的明师爷不动声色点头,快步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席上,虞常山没提叫谭秉麟给他往京中捎信的事,梁瞰也不甚在意,只观察着天色,在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酒宴过半,谭秉麟实在坐不住,便找借口起身:“那个……我去去就来。”
说着,尽量不碰触伤口起身。
虞常山趁机也作势起身。
梁瞰见状,当即捞起酒杯凑了过去:“侯爷,你我共事数年,却鲜少有机会聚上一聚。”
“今日借了谭大人的光,承蒙您赏脸,光临寒舍。”
“这些年,侯爷舍生忘死,护佑一方安宁,实在叫人钦佩。”
“下官替这建州城的父老乡亲,敬您一杯。”
这格调骤然往上一抬,满厅宾客不约而同都朝这边看来,其他人也跃跃欲试,觉得是不是要跟着拍马屁,都敬上一杯?
“你我身为朝廷命官,享朝廷俸禄,本侯领兵和梁大人你主理州府政务一样,做的都是分内事。”虞常山态度不冷不热,但还是给他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侯爷说的是。”梁瞰附和。
其他人见虞常山喝了酒,立刻就有几人眼睛一亮,也端着酒杯起身围拢过来。
虞常山这样身份地位的人,能与他同席吃酒,机会千载难逢,哪怕巴结不上,不趁机混个脸熟的是傻子。
谭秉麟往边上靠了靠,摆出最正常的表情,慢慢往外挪。
恰是在这场面刚热闹起来的同时,梁瞰端着酒杯刚要回自己坐席,虞常山眉头突然蹙起。
下一刻,一口黑血蓦的喷出,溅了梁瞰和刚凑上来的人群一脸。
灯影闪烁之下,虞常山脸色似乎一瞬间就变得灰败。
“侯爷!”他最近身的几名亲卫立在门外,本就不错眼警惕周遭一切。
见状,暴喝一声。
刷的拔剑出鞘。
八名亲卫,其中六名当即冲开人群,来到虞常山身边,将他护住。
另外两名,则第一时间冲出府外,同时大喊:“侯爷遇刺,快来人!”
虞常山是巡视城防之后,直接来的梁府赴宴,带了整支卫队。
一支卫队,训练有素,第一时间就将整座梁府围了。
另一人,则是直接翻身上马,直奔城外军营调兵增援。
梁瞰还在低头看着酒杯中溅落的黑血发愣,整个局面就已全然失控。
谭秉麟更是第一时间蹿到虞常山身边,抓过他手腕就搭脉。
之后,面露骇然:“脉象艰涩不畅,如轻刀刮竹。经络阻滞,气血有伤……这是中毒了啊!”
饱学之士,读书又多又杂,通常都会一点各种技艺。
谭秉麟正好对医道有些兴趣,研读过一些医书。
但治病救人是个极严肃的事,人命关天,他平时不会给人看诊,但关键时刻,是能照本宣科,大概摸个脉的。
然后,他再看向梁瞰,眼神就带上明显的戒备,不动声色守在了虞常山身边。
开玩笑——
他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虞侯和他同来自皇都,多少算个老乡,只有虞侯身边重甲装备的这些亲卫才最能给他安全感。
顷刻之间,这宴上就被泾渭分明,拉开两派。
等梁瞰反应过来,举目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