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出张焕词似乎精神很不稳定,也懒得再跟一个疯子纠缠,转身正要走,只见刚才还在他身后的男人脸色骤变,露出凶狠的神色。
猛地提起他的后颈衣领。
男人突然悬空。
他惊吼一声,在空中不断摇摆自己的双腿:“你放开我放开我!”
张焕词冷声道:“你再敢说一遍?”
前方的女人抱着孩子跑过来,急忙地喊:“你放了我老公!!”
这时一阵风吹拂,张焕词鼻息间隐约在空气中嗅到淡淡的白桃香味。
他神色稍怔,苍白的手指骨难以抑制地轻微抖动。
颤动的手使他动作顿时松缓,被他提起的男人这才能落地,随后,夫妻二人都看他跟神经病似的,立刻抱着孩子跑得远远的。
嘴里还念叨今晚真倒霉,出来玩碰见个精神不正常的鬼!
张焕词的手在空中僵硬着,悬空许久许久。
最终无力垂落。
他低头,有气无力地提唇,再朝刚才那淡淡的白桃香味走去。
原来前方有个小摊在卖廉价的香氛。
小摊老板被隔壁提示有人盯她摆的摊子很久,她露出笑容望过去,面前却没有一个人。
旁边的人提醒,那人走啦。
老板视线顺那方向过去,远远看到男人纤瘦暗沉的背影,走路摇摇晃晃,几近摔倒。
就连背影都充斥着消散不去的悲伤。
张焕词漫步目的在街上行走,他刚从京市电视台那边过来,又转回到他跟谭静凡当初的婚房。他没有钥匙进不去,便只能蹲在门外静坐。
为什么这里也没有若若。
他不死心,又转去谭静凡父母的家。
他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谭继显和吕毓晚在说话的声音。
他还是没看到若若。
怎么回事?
这个晚上他走过许许多多谭静凡曾经出现的地方,但是为什么就连京市都没有她的消息。
张焕词茫然无助地走到一条人很少的街上。
他忽然又想起那年在香港被关文初和张蕴安在夜里赶出来,没有归宿的自己。
那个深夜,他流浪在街头。
也是在这样的路灯街边,他遇见谭静凡。
张焕词驻足路边,漆黑的目光轻微抬起,用视线描绘眼前的路灯。
迟疑片刻,他伸出布满伤痕的手,颤抖着触摸这盏经历过风霜的路灯。
为什么冷冰冰的,为什么摸不到若若?
他仰头朝天,苦笑着,泛红的眼圈使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浑身的痛感从心脏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寸。
他踉跄两步,单薄的背脊靠在这根路灯前,顺着冰冷的柱子狼狈滑落。
直至无力瘫倒。
他猛然倒下的动静很快引起几个路人的注意,有个好心人上前询问他需要什么帮助。
他的脸埋地上,灰白的脸孔被哀色填满,肌肤沾满污脏。
路人被他这幅不人不鬼的状态吓到,问他:“需要我给你打电话叫救护车吗?”
张焕词始终不发一言。
他只是这样躺着,失去所有的反应能力,仅仅只是这样瘫软倒地,他站也站不起来。
那路人瞧他还有气息,索性也懒得再管。
不远处刚从这路过的詹晓和江秀清亲眼目睹刚才发生的一幕,两人的内心都很复杂。
尽管知道他欺骗谭静凡欺负谭静凡的事,但看到因为谭静凡的“死”,而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成这样绝望崩溃的状态,即便是心再硬的人也禁不住动摇。
詹晓叹气,轻声问江秀清:“要去帮忙吗?”
江秀清犹豫:“我不知道,我不想管他,他是个欺负若若的骗子,如果不是他,若若也不至于要那样逃跑。”
詹晓想起这件事又愤愤道:“你说的对!”
即使这样说,但刚才她们都亲眼看到张焕词是如何魂不守舍,活生生这样瘫倒下去的模样,她们也很担心他再这样下去会出现安全问题。
犹豫片刻,两人正打算上前,张焕词却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半边侧脸沾满泥土,却半点都不在意,他只这样目光空洞像鬼魂似的到处游走。
此时,一辆电瓶车从小道穿插过来,张焕词的突然出现让车主没来得及刹车。
“嘭”地一下将张焕词撞到。
车主吓得急忙爬起来,“先生你没事吧?”
张焕词瘫坐在地,除了看起来瘦到不正常之外,他似乎并没有任何擦伤,车主皱眉,随后很不满道:“既然没事我就不管了,这也怪你自己插出来,害我来不及刹车。”
“真是倒霉,还好没事,要是把你撞死了我可就惨了。”
车主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要走。
这时,那被他撞倒在地的男人,突然就睁着那双麻木又空洞的双眼开始无声落泪。
车主被他这满脸的泪痕吓得口齿打结,“不是?真撞到了?不对啊,我骑车的速度也没有很快啊。也就小擦伤,不至于那么严重吧?你是不是碰瓷啊?”
张焕词猩红的双目睁圆,泪水滂沱,就这时他神色骤变,脸上的悲戚褪去,转而露出狠辣之色。
他发狠嘶吼,破碎的声线透出股死人堆里淬取出的煞气:“你再敢说死这个字,我弄死你信不信?!”
车主看他跟神经病似的,骂道:“你是真的有病!我给你打个救护车送你去精神病院吧?”
张焕词蹭地一下站起身,愤怒冲过来揪住车主的领子将他提起:“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我老婆还好好活着!!她还好好活着!!”
“啊——”车主呼吸难受嘶吼着救命。
詹晓和江秀清不敢再冷眼旁观,立刻跑过来阻拦,“你住手!!”
她俩废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车主从张焕词的手中救出来。
两人皆疑惑,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
詹晓拍了拍手,没好气道:“你适可而止行吗,若若已经离开了,你能不能放过她走出来?”
张焕词猩红的目光瞪她:“你也滚!!”
詹晓愣住,没想到好心劝他还要被骂,又气得脸通红,“你怎么说话的啊?”
江秀清朝她摇摇头,“你别跟疯子计较……”
詹晓气呼呼,她从前哪里见过张焕词这么凶狠的样子,这个男人究竟还有没有半点正常的精神?真不知道若若之前是怎么跟他相处的。
江秀清叹气道:“给陈助理打个电话吧,再这样下去,他今晚是真要出事。”
只是被他们意外撞见的短短十分钟内,他一会晕倒在路边,一会又被车子撞倒,再这样在外面流浪下去,今晚恐怕要把小命交代在这。
两人商量一番,还是决定跟陈傲打电话。
陈傲反复询问具体地点,拜托她们暂时想办法拖住关嘉延。
“求求你们了,他现在身体和心理状态都非常差,要是没有人在身边看住他,他会死的。”
詹晓无奈道:“行,我们等你过来。”
“呀……”江秀清震惊地捂住嘴巴,“晓晓,那个疯子怎么不见了?”
就在她们打个电话的间隙,张焕词消失到不见踪影。
…………
夜色越来越浓,黑夜仿佛也没有尽头。
张焕词跟只孤魂野鬼般漫无目的地在街边游荡,他凭着感觉穿过一条又一条小路。
这一路走来,他感觉到路人从自己眼前晃过,却怎么都看不清他们的脸孔,他摸到路边的树枝在摇曳,却感受不到风的气息,他看到街道中央的车辆,却听不到任何的车流声。
所有事物,在他眼里都是模糊,静止的。
眼前有层迷雾把他困在原地,他好像怎么都走不出来。
不知不觉,张焕词慢慢朝山上往上爬。
他想起之前在香港,他跟若若一起去看日出。
若若,你在哪里?为什么不等我回家?
你是迷路了吗?
如果没有,你能来接我吗?
我迷路了。
张焕词走到山顶,他不记得这个地方,只是凭直觉朝他现在最想去的地方靠近。
前方是个悬崖。
他站在崖边往下看,深渊般,黑不见底。
他睁着悲凉的黑瞳,忽然在想,若若是在比这里还要高的地方掉下去的吗?
她明明那么恐高。
为什么不听话,为什么?
张焕词痛苦地呢喃,毫无章法地说些自己都不清楚的话,他的精神已经崩溃到生不出别的情绪,他感觉到自己每天被痛苦吞噬。
这时候,眼前的深渊对他来说拥有极致的吸引力。
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