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南枝并不太吃“激将”这一套,不过也分人。
若是在商场上,面对那些界限分明、仅有利益往来的对象,任凭对方如何兴风作浪、百般试探,她也能岿然不动,如同观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淡然处之,稳坐钓鱼台。
但商隽廷显然不在此列。
他们是夫妻,是某种程度上荣辱与共的利益共同体。她若失态跌落,他也难免颜面有损。因此,在他面前,南枝会不自觉地卸下许多面对外人时的防备。
所以面对这条,在她看来不过是委屈指控的短信,她唇角一弯,回道:「我怕我大方起来,你会接不住。」
商隽廷不以为然地蹙了下眉。
在他的人生字典里,还不曾有他“接不住”的东西。纵然她能在他的世界里掀起十层巨浪,商隽廷觉得,他也能从容驾驭。
但时间很晚了,明天早上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所以……
商隽廷委婉道:「那我就拭目以待。」
南枝当然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所以她也没再周旋,甚至都想以沉默做结尾,可是手指上滑,看见他每一条早安和晚安后的空白……
不管他是不是机械性地问候,起码还算他有心,就冲这一点,她也该有所表示。更何况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于是,在窗外渐起的一片清蓝里,南枝回了他一句「晚安。」
商隽廷像是早有预料,在看见这两个字时,他嘴角浮着很浅,却直达眼底的笑意,指尖轻点屏幕:「早安。」
*
一个热水澡,可谓是让南枝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展着,这样轻松的心境,再配上张姨特意煮的甜汤,更是把她心里熨烫得甜腻腻的。
“太太,今天还要把Niko拴着吗?”张姨见她眉目舒展,趁着这好气氛试探地问。
但南枝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她刚刚那句话的开头称呼上。
“你刚刚喊我…太太?”
张姨却对自己称呼上的改口浑然不觉,默了两三秒,脸上才掠过一丝恍然,忙解释:“您瞧我,这几天商先生给我打电话,总这么喊您,听着听着,我就不知不觉喊顺了口。”
南枝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那以前呢,他都喊我什么?”
“商先生都喊您名字。”
那怎么又突然改口了呢?
南枝轻挑眉梢,“哦”了声,瓷勺搅着碗里细腻绵软的燕窝,随口又问:“那他都问我什么了?”
张姨是个明白人,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于是避重就轻:“就只问了您的胃口好不好,叮嘱我要提醒您按时吃饭,其他就没问了。”
“没问我行踪?”
这还真没问。
张姨接着她的眼神,不带半分躲闪:“没有。”
但是现在不问,不代表以后也不问,毕竟得寸进尺是男人的天性,一旦给了某种权限,边界便会不断被试探、被拓宽。
南枝咽下甜汤:“问了你也不许说。”
张姨嘴角抿笑,连忙应承:“太太放心。”
其实就算商先生真问了,她一个负责饮食的,又哪里能够知道太太的行踪。
*
工作上,南枝向来会用上自己百分之百的精力。
因为她坚信能量守恒。
只是,商业世界的规则并非总是如此线条性分明,有些门槛,无关能力,只关乎圈层与时机。
“叩叩”两道敲门后,张晓莹快步走进办公室。
“怎么样?”南枝停下手里的工作,抬头看她:“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但是……”
见她欲言又止,南枝蹙眉:“有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
张晓莹抿了抿唇:“这次晚宴规格非常高,对方只发了16份请柬,都是与招信集团有过两次合作以上的核心伙伴,但我们南璞……暂时还没有过合作记录,所以不在邀请之列。”
其实这个结果并不在南枝意料之外。
她身体微微后靠,手中的银色钢笔调转方向,笔端轻点在桌面上。
几秒后,她眼皮轻掀,“把确认受邀的名单整理出来给我。”
张晓莹立刻将一份准备好的文件展开,递到她面前:“能查到的都在这里了,不过这次所有宾客携带的女伴,姓名和基本信息都需要提前上报,经主办方确认。”
竟然这么严格……
看来,这不仅仅是一场如表面看起来的社交晚宴,更像是一个高度封闭的核心圈层聚集。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更要想办法出席了。
视线扫至名单末尾,南枝敏锐地觉察到一点:“你是不说16家吗,怎么还少一家?”
张晓莹面露难色,“南总,我核实过几遍,确实是有一家因故无法出席。但……具体是哪一家,对方口风很紧,我这边动用了几条线去打听,目前都还没得到确切消息。”
商场就是这样,有时候撬不开对方的嘴,并非都是执行者的能力问题。
南枝没有深究,只是朝她挥了挥手:“你先去忙吧。”
办公室门被轻轻合上,南枝靠向椅背,目光再次落回那份名单。
南璞集团的主营业务在酒店餐饮、商场零售及展览领域,看似枝繁叶茂,但近几年拓展的金融和科技板块,根基尚浅。而这次她想争取的招信集团,则截然不同。它以雄厚的金融地产为核心,业务版图横跨矿业、能源、航运、港口等多个关键领域,是盘踞在国内资本市场金字塔尖的巨擘。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由沉郁的黄昏转为浓稠的墨蓝。
南枝站在映着璀璨灯火的落地窗前,俯瞰脚下流光溢彩的城市脉络。
“嗡嗡——嗡嗡——”
身后办公桌上,手机的震动声打破了满室沉寂。南枝转身回到桌前,看见屏幕上的来电,她紧绷的神经这才松懈了几分。
免提一开,顾希雅的欢脱声顿时传了出来:“干嘛呢宝贝?”
南枝坐进椅子里,“还能干嘛,工作呗。”
顾希雅轻呼一声:“这个点不是该下班了吗?”
不到周末,她哪有什么下班时间。
南枝岔开话题:“找我有事?”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俏皮的“嘻嘻”:“好久没见你了,想约你周末出来聚聚。”
“这周末不行,”南枝揉了揉太阳穴,“我得去港城一趟。”
顾希雅在电话那头惊讶得眉毛都要飞起来:“去找姐夫?”
“不然呢?”
原本这趟行程并不让她觉得是多大的负担,偏偏工作上遇到的棘手问题,让这份烦躁不由自主地蔓延开来。
“好吧,”顾希雅的声音顿时蔫了下去,“姐夫比较重要...那我们下次再约。”
南枝正要安抚她几句,余光忽然瞥见名单上“顾梦琪”这个名字,她记得顾希雅有个堂姐也叫顾梦琪。
都是玩得好的姐妹,南枝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希雅,你那个堂姐顾梦琪,和盛江集团的盛裕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啊,上个月刚订的婚。”
南家和顾家也算世交,再加上盛江集团的名号,若真是两家联姻,南枝不可能没听到风声。
“没有公开?”
提到这个,顾希雅立刻气鼓鼓地哼了一声:“那个姓盛的倒是想大张旗鼓!但我堂姐不愿意,死活不同意公开!”
盛江集团,那可是与招信并驾齐驱、在资本市场呼风唤雨的存在。顾梦琪的态度如此反常,南枝立刻听出了其中的苗头,“你堂姐不愿意这门婚事?”
“当然不愿意啦!我堂姐和他原来那个男朋友感情不知道多好,都谈了好几年了,”她语气满是不忿:“结果被那个姓盛的横插一脚,强取豪夺你知道吧,我的天,简直就是小说照进现实!”
南枝见过盛裕几面,从外表看,很是矜贵儒雅,没想到……
不过这都是别人的家事。
南枝原本是想通过这层关系打听一下那个神秘缺席的企业,如今顾家堂姐与盛家那位关系微妙,这条线怕是走不通了。
“下周吧,如果我能空出时间,到时候找你。”
“等等——”顾希雅却喊住她:“你怎么突然问起我堂姐的事了?”
顾希雅是被养在温室里的花,向来不理会外面的风风雨雨。南枝本能地想含糊过去:“就是随口一提——”
“少来糊弄我,”顾希雅轻哼一声,“是不是想让我帮你打听些什么呀?”
她问得如此直白,倒让本想利用这层关系的南枝有些赧然。
可顾希雅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非但没觉得被利用,反而难掩兴奋:“我竟然能被南姐派上用场?快说快说!是什么事?”
见她兴致这么高,南枝也不好拂了她的好意,便把大致情况跟她说了。末了,她话锋一转:“但是照目前来看,你堂姐和盛家那位怕是不对付,所以这事你还是别问了,免得让你难做。”
顾希雅却哎哟一声:“虽然我堂姐整天拿冷屁股对他,但他拿热脸贴啊。”
南枝一时语塞:“……”
这形容,倒也贴切得让人无法反驳。
顾希雅想了想,“这样,正好我明天下午要去找我堂姐,那姓盛的八成也在。见到他,我就帮你打听一下!”
事情到了这一步,南枝也只能顺水推舟:“行,那这事就拜托你啦。”
“跟我还说这些客套话?那我挂啦,你也早点回家,别总熬那么晚。”
放下电话,南枝轻呼出一口气。虽然不确定顾希雅这条天真烂漫的路径能否真的打听到消息,但眼下,这确实是唯一能抓住的、也是最快的一条线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快速处理完手头最后一点工作,才拎包起身,谁知,刚一抬脚迈进电梯,一道人影从另一个电梯里走了出来。
“南总这么晚才下班?”
光是听这声音,南枝就觉得一阵厌烦,更别提声音的主人了。
南枝唇角一弯,扭头:“林总怎么也这么晚?”
林瞿耸了耸肩,一副身不由己的模样:“没办法,刘董临时要和我谈点事情。”
他口中的刘董,是南璞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林瞿能顺利进入董事会,全靠这位刘董的力挺。